第二部(第39/46页)

伤害他也让她感觉受伤,但她觉得,这在某种意义上是诚实必需的。如果她让他感觉像尘土、脏物、让她恶心的讨厌东西,那是有原因的,奇怪而又自相矛盾的原因。她想让他知道,知道每件事,同时,只要能力所及,她会无所不为,就为了把他蒙在鼓里,不叫他知道她和多里戈的事,不让他这么受伤。她渴望一场危机会结束一切,她不想任何事情有任何改变,她想惹他生气,又非常情急地希望他不要被她惹起来。

等回到酒店,她会再也不碰他,也不同他讲话,而是躺在床上,把背朝着他。他会靠过来,一次又一次要吻她的额头,或许因为恐慌,或许想得到什么表示,什么肯定——肯定他没错,肯定她爱他,肯定她关心他像他关心她一样。但什么也没有。

艾米会觉出,在她背后,他的身体呼哧发喘,她会意识到,爱不是善,也不是幸福。她不一定也不总是跟基思不幸福,对多里戈的感情也不总是或就是幸福感。对艾米来说,爱是宇宙触摸到一个人的内心,在其中爆破,那个人爆炸成宇宙万物。它意味着什么都荡然无存,它是那么多东西的毁灭者。

她躺在床上,觉出基思在背后无声饮泣,她懂得了爱不会终结,直到它所有的力量都在不幸、残忍和毁灭中变成邪魔被驱走,就像它在良善和喜乐中被完全消解。每天晚上,躺在那儿,她能感觉到肚腹中搅着的玻璃碎片——割着,割着,割着。

25

这样的事,艾米同谁都不能讲。“爱情是公共的,不然就不是爱情。”在打五百分牌戏的那天晚上,艾米的一个朋友说,她和基思正从那儿回来。“爱情是跟别人分享,不然就会慢慢死掉。”

每个月第一个星期天的晚上,基思和艾米都跟罗伯逊夫妇打牌,他们谈着一个最近发生的丑闻——为了一个医生的女儿,一个有名的律师离开了他妻子。这个话题引出几个胆大妄为的抛弃和卑鄙的通奸行为的故事。牌桌上的人一致同情被甩掉的那个。找了别人的那一方是被鄙视、嘲笑和祛邪的象征。一般说来是祛邪。这个人从社交圈被驱逐。

艾米渴望那样,渴望它戏剧化的结尾。但这没发生,情况反而像在流血,流啊,流啊,流啊,流个不停。不会有戏剧化的结局,她意识到,只有缓慢枯萎,结局会像基思妹妹得肺结核死去那样。流血,流出更多血。

那么多事,她想要问,想要知道。你们真的那么想?她想问他们。被藏起的爱情根本不是爱情?它真就被天注定永远不见天日?它要血流不止直到死?

她真想把牌桌掀了,她真想把牌甩到风里去,甩得到处是,她真想站起来,要求他们必须说出真心话。回答我,她想说。没被命名的爱情就不能是爱情?它能不能是一种更伟大的爱情?我爱不是我丈夫的另一个男人,她想对他们所有人说。当牌乱纷纷向地面飞落,当每人手中的牌翻开都没有一丁点儿价值,当赢的每一分都被展示为假象时,一点儿意义都没有,她会告诉他们这个男人有多棒,就是三十年不见,她还会爱他,就是他死了,她还会爱他,直到她也死了。

但她没把这些想法付诸实行,而是看着哈利·罗伯逊打出一张杰克,他和基思赢了这一局,他们一直都打联手。

“欺骗太容易了。”艾尔西·罗伯逊说,一边把牌捋起洗着,为下一局做准备。“这种行为真可怜得让人瞧不起。不管不顾地撒谎,辜负别人的信任。”

艾米以为他们在谈爱情。骗人不容易,艾米想。很难;非常难。欺骗不是什么性格失败。它是什么就是什么。它甚至不是欺骗。如果它意味着忠实于你自己,那么真正的欺骗难道不是你和你的法定配偶表演的假象?名副其实的欺骗不就是这世界和罗伯逊夫妇想要的、赞同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