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8/22页)

“辐射,”多里戈·埃文斯说,“不影响后代。”

可是,问题不在这儿,他知道问题不在这儿,再说,他也不知道辐射会不会影响下一代。很久以前有人告诉他不会。或者会。很难记住这个。这些日子他所坚持的,就是这些日益显得站不住脚的假设:他说的都是正确的,正确的事情他都说过。

记者说他做过一篇关于幸存者的报道,采访了他们,还录了像。他说他们遭受的痛苦实在太可怕,一辈子都摆脱不了。

“看来你对于战争并不是一无所知,年轻人。”多里戈·埃文斯说,“可你只知道了一部分,战争远不止这些。”

说完他转过身去,旋即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喜欢唱歌吗?”

此刻,多里戈一如既往地希望自己忘记这段令他难过、汗颜而又坦率的尴尬对话,它宛如就在眼前,而他的手正握住她的乳房,指间夹着乳头。但他的思绪不在这里。不用说,那个记者后来在外面吃饭的时候,肯定会反复说这件事,说那个战争英雄其实是个爱好核武器的好战老混蛋,没话说了最后居然问他唱不唱歌!

但是那个记者身上的某个特征让他想起土人伽迪纳,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脸,也不是神态举止。他的微笑?他的脸颊?他的大胆?多里戈当时对他很恼火,但佩服他面对多里戈盛名之下的权威敢于挑战。某种一致的内在气质——正直,你可以这么说。或者是对真相的坚持?说不准。在他的动作和习惯中找不出任何相似的踪迹。这让他莫名地感到羞耻,可能是他太傻了,而且他错了。现在他对什么事都不再确信了。或许,从土人被打那天起,他对任何事情都没有把握了。女人身上这个柔软的、螺纹漩涡一般的器官,令他有说不出的感动,在他眼中总像是冒险的邀约。他非常轻柔地吻她的耳垂。

“你应该把你的想法用自己的话说出来。”丽奈特·梅森说,“用多里戈·埃文斯的话。”

她五十二岁,比孩子还孩子气,但她不傻,她痛恨自己被这个老头吸引住了。她知道他不仅有妻子,还有另外一个女人。而且,她怀疑除了她们,还有一两个。她连当他唯一的情妇这种风骚的荣耀都没有。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他有老年人身上那种发酵面团似的酸臭味。乳头萎缩得只剩干瘪的两点,他做爱也不太靠得住。但那种偷尝禁果的感觉令她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和他在一起,她感到有一种被爱着的、坚不可摧的安全感。但她知道,一部分的他——她最想了解的那部分,他内心有光的那部分——依然隐隐约约不可知。在她的梦里,多里戈·埃文斯总是漂浮在她上方几英寸的地方。白天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常常会变得愤怒,指责他,威胁他,冷落他。但是到了深夜,当她躺在他身边,她就只想要他一个人。

“外面的天真脏。”她说着,感觉到他又要起身了。“它永远都在漂移,”他接着说,“仿佛它也忍受不下去了。”

7

一九四三年初,他们到达暹罗,那时情况不同。一方面,天空清澈广袤。一个不陌生的天空,或者他只是这么觉得。正值旱季,树上没叶子,丛林敞开,地面满是尘土。还有就是,他们有吃的。食物不多,也不够,但食物缺乏引起痛苦和死亡还没成为惯例,饥饿还没有像某种发疯的东西住在他们肚子和脑子里。为日本人干活也还没变成一种疯狂——后来杀死他们像杀死成群的苍蝇一样。日子很难,但开始并不疯狂。

目光下移,多里戈·埃文斯看见勘察员用的一长列笔直的木桩,被大日本帝国陆军工程兵砸进地面,用来标示一条铁路线,从他站的位置开始延伸,他身后是一群沉默的战俘。他们从日本工程师那儿得知,这些木桩延伸成一条长达四百一十五公里的线,从曼谷北部直到缅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