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10/22页)

永远没有人会知道。他们名字已经被遗忘。没有书册为他们招魂。让他们拥有这残篇断简吧。

那天早些时候,多里戈·埃文斯这样结束了为居伊·亨德里克斯描写战俘营的图集写的前言——为了能完成这个数月以来都不能完成的任务,一个拖了很久的任务,他让秘书安排了一个三小时的空当,使他不受打扰。即便写完了,他也感觉这前言是他自己为了理解它的全部含义所做的又一次失败的努力,它被掩饰成一篇针对读者的简介,或许能赋予“死亡铁路”浅显的含义。

他感觉他的语气太直白又太私密,这使他想起他终此一生没能解决的那些问题。他脑子里充满数不清的事,不知怎么,他没能在写作中使其中哪怕一件事变得真实具体。数不清的事,数不清的名字,数不清的死者,然而,有一个名字他不能写出来。在前言的开头,他大致描写了居伊·亨德里克斯,也提纲挈领讲述了他死去那天发生的事,包括土人伽迪纳的事。

但关于那天一个最重要的细节,他什么也没写。看着用他一直惯用的绿墨水写的前言,他怀着一个简单的希望——即便这希望也是充满了负疚感的——他希望在他的梦想和失败之间展开的深渊里,也许有些什么值得阅读,从中真实能被情感捕捉到。

9

战俘们有充分理由把接下来向疯狂深渊的缓慢下落只用一个词来指认:“线”。对他们来说,从今往后,世界上只有两类人:在“线”上的人和除此之外的人类——那些不在“线”上的人。或者也许只有一类人:在“线”上活下来的人。或者,也许到最后连这个界定也不充分:多里戈·埃文斯越来越被一个想法困扰,那就是只会有死在“线”上这唯一的一类人。他害怕只有在他们身上才会实现苦难和智慧令人恐惧的完美结合,使人成为充分的人。

回头向下看着铁道木桩,多里戈·埃文斯看到在它们周遭有这么多事无法理解、无法交流、不可理喻、无法预测、无法描述。简单的事实说明这些木桩为什么在那儿,但它们什么也没传达。一条线是什么?他想,这条“线”是什么?一条线是从一点通到另一点的什么东西——从现实到非现实,从生存到炼狱——“没有宽度的长度”,他记起中学几何中欧几里德这样描写一条线。一个没有宽度的长度,一个毫无意义的生命,一个从生到死的进程,一个通向地狱的行旅。

半个世纪过去了,在帕拉马塔镇的旅馆房间里,多里戈·埃文斯睡着了,他翻来覆去,梦见卡戎8——那个龌龊的摆渡人,以留在死人口中的一枚银币为代价,把他们摆渡过冥河,送到地狱去。在梦里,他嘟囔着维吉尔9对卡戎的可怕的描写:狰狞邪恶,脸上盖着蓬乱的花白头发,凶残的眼睛被火焰点亮,肮脏的斗篷从肩上打的一个结挂落下来。

那天晚上,和丽奈特·梅森躺在那儿,他在床边放了一本书——他中年时恢复了从前阅读的习惯,无论在哪儿,总在床边放一本书。他说,一本好书让你读完想再读。一本伟大的书驱迫你重读自己的灵魂。对他来说,这样的书很少,随着他变老,越来越少。他仍然在用心找,寻找又一个让他永远系念的伊萨卡岛10。下午,他读到很晚,因为书作为护身符或者吉祥物而存在——某个与他亲善、照护他的神祇,使他安全渡越梦的世界。

那天晚上放在床边的书是一个前来为日本战争罪行致歉的日本妇女代表团送的礼物。她们仪礼周到,带着摄像机。她们带来的礼物里,有一件很出奇:一本日本辞世诗的英译集,来自日本诗人临终写诗的传统。他把它放在枕头旁边的黑木床头桌上,小心放得与头齐平。他相信书有一种灵氛卫护他,他相信身边没有书他会死。没有女人,他欣然入睡。他从来没在身边没有书的情况下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