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7/22页)

“那个该死的纪录片。”他说。

可是在当时,他并不在意被公众关注。也许还有点儿窃喜。但现在不了。他对他的批评者并非一无所知。多数情况下他发现他还同意他们的意见。他的名声对他来说恰恰证明了别人对他的误解。他一直避免涉足他视为人生重大失误的领域,比如政治和高尔夫球,但他尝试发展一种切除结肠肿瘤的外科新技术也失败了,更糟的是,可能已经间接导致了好几个患者的死亡。他偶然听到梅森背地里叫他屠夫。回想起来,他的确可能太鲁莽。但他知道一旦成功,他们就会赞扬他的勇气和远见。他放纵的偷情和相应的欺骗都只是私下流传的丑闻,公众对此视而不见。直到现在,只要想起他撒谎欺骗时的若无其事和“出口成章”,他都会感到不可思议,难怪他对自己的真实评价很低:他不仅是虚荣,更是愚蠢。

即使在他的年纪——上周他刚七十七岁——他仍然困惑于自己的天性对人生造成了什么影响。毕竟,驱使他在战俘营中帮助他人和驱使他投入丽奈特·梅森和不止一两个有夫之妇怀抱的,是同样的品质:无所畏惧,拒绝墨守成规,玩世不恭,喜欢把事情推向极限。丽奈特·梅森的丈夫里克·梅森是他的重要同事,同样是医师学会理事,一个医术高超但极其乏味的人。在那天正在写的东西的前言里,多里戈说他希望在避免不必要的暴露隐私的情况下,他最终能够用谦卑的诚实态度把这些事情说清楚,恢复他真正的身份:一个医生,仅此而已;同时把回忆的焦点放在那些已经被他遗忘的人,而不是他自己身上,从而找回对他们的记忆。有时候他觉得这是矫正和奉献的必要做法,但考虑再深一些,他又害怕这样的自贬自谦结果只会适得其反,又导致美化他的形象。他进退维谷。他的脸无处不在而他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脸。

“我快变成一个名字了。”他说。

“谁?”

“丁尼生。”

“我没听说过。”

“《尤利西斯》。”

“现在没人读了。”

“人们什么都不读了。他们认为勃朗宁就是枪4。”

“我以前以为你只喜欢劳森5。”

“我现在还喜欢。仅次于吉卜林和白朗宁。”

“或者丁尼生。”

“我是我全部经历的一部分。”

“这是你自己编出来的话吧。”她说。

“不是。这是非常——什么词来着?”

“贴切的?”

“对。”

“你能全背出来,”丽奈特·梅森说,一只手顺着他枯槁的大腿往下滑。“还能背好多别的。可是你记不住一个男人的脸。”

“记不住。”

想到死亡,他就想起雪莱,想起莎士比亚。他们不请自来,进入他的生命,现在成了他的生命。仿佛人的一生,一本书、一句话或者寥寥几个词就足以容纳。只要简单几个词。“你现在是来参加一席死亡的盛筵。”6“像一个苍白、冰冷、朦胧的笑。”7“啊,他们这些老家伙。”

“死亡是我们的内科医生。”他说。他觉得她的乳头很奇妙。那天的晚宴上,有一个记者质疑他对轰炸广岛、长崎的看法。

“也许,一次就够了,”记者说,“可两次?为什么要两次?”

“他们是恶魔,”多里戈·埃文斯说,“你不懂。”

记者问,他们的女人孩子也是恶魔吗?还有他们没出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