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王白泰昆(第4/7页)

  黑子是他们家的第六只鹩哥。鹩哥寿命很长,身体也还壮实,不容易死。前四只都送人了,因为它们不是脏了口,就是不开口说话。第五只调理得很好,会说不少话,口儿也周正,可惜在外面溜达,被人抱走了。身为一只鸟,竟然被人抱走,太可耻了不是吗?白泰昆自己也很生气,决心不再让自己的鸟长那么胖,可惜又一次失败了。黑子来了之后,胡吃海塞,一天就三件事:吃、睡、长。白泰昆一怒之下,加大了说话训练的力度,在坑苦了全家人好几年之后,终于练出了一只神鸟。

  白泰昆这只鹩哥,不但口齿清楚,学习能力强,而且能够分辨场合和对象,非常机灵。冯骥才《死鸟》所载若是真事,一定是发生在黑子的同宗前辈身上。更不得了的是,这只鸟记性还好,它不但过耳不忘,而且还能记清楚顺序。白松涛问我,你见过鹩哥会背唐诗吗?我说没见过。他说,鹩哥不是学不会唐诗,而是记不住诗句的顺序和组合,所以怎么教都是一句句地蹦出来。能按顺序连着说话的鸟,你见过吗?我说这我倒见过,以前公司楼下有个公交车总站,司机师傅养了一只,能说这个:“东直门内东直门,东内小街北新桥。交道口,小经厂,宝钞胡同鼓楼南。”白松涛说这个差远了,我们家那个会背全本儿的报菜名。看我舌头伸出来老长回不去了,他哈哈大笑道:“傻×,这你也信?”过了一会儿,可能我健康的舌头触动了他的心思,又不说话了。

  八月节,我提了月饼去看白泰昆。老人家正在用砂纸磨一个鸟笼钩,见我来了,一挥手也不说话,继续工作。黑子扑棱棱地飞出来,落在我面前,开言道:“带啥东西?”我吓了个半死,月饼啪嚓掉地上摔散了。白松涛的妈妈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大声招呼着:“没事没事放着别管!艾玛(注17)这个死鸟。瞎说什么!”说着“啪”地给了黑子一巴掌。我说你们这鸟是要成精啊!咋还会说带啥东西?白泰昆咳嗽一声,转过身来说:“新学的,最近多。”白松涛翻译道:“最近客人多,都带东西,新教的这句,所以它老说。”我半信半疑。

  我发现屋子里的鸟少了很多。我问白泰昆怎么回事。不知道什么原因,我跟他说话,老想大声喊,可他又不是耳癌。有这癌吗?白泰昆摘下眼镜搁在一边儿,摇摇头。“天凉,送人。”他说,“太多,养不活。”他的底气没有以前足了。我觉得一两个月没见他瘦了好多。白泰昆拿出一盒烟问我,抽吗?我转头看了看白松涛跟他妈,俩人使劲摆手。我说不会。白泰昆递给我一根,回头冲着妻子说:别起哄。

  我俩抽了一会儿烟,没说话。一颗烟抽完,白泰昆捻了烟头,站起来,送客的意思。末了他说:“你知道,最惨,吗?”我想了想,大概意思是“你知道最惨的是什么事吗”之类的。我摇摇头。

  “最惨,北京人,呃——呃——算球。”白泰昆说完,一挥手,回屋去了。这时候,黑子蹦过来,说了一大串:

  “进了门儿,倒杯水儿,喝两口儿,顺顺气儿!”

  我看着白泰昆的背影,琢磨不明白那句话什么意思,不耐烦地一挥手说:“滚蛋!”黑子飞起来落在电视上,回嘴道:“滚蛋,滚蛋!”

  送我出来的时候白松涛情绪很低落。他埋怨我不应该跟老爷子抽烟。“抽完烟有痰,他舌头不好,吐不出痰来。”我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顿时觉得十分过意不去。他拍了拍我说,没事,算了吧。我一听“算了吧”,想起白泰昆最后那几句话来。我问是什么意思,白松涛笑了笑:“他的意思是说,作为一个北京人,这下不能说儿化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