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王白泰昆(第3/7页)
我跟老爷子仨字儿仨字儿地聊了会儿天。不是我故意忽略白松涛的嘱咐,这是因为老爷子主动拉着我说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就招老人喜欢,老头儿老太太都爱拉着我说话,作为代价,我不招同龄人待见。鬼才想要这个天赋呢!真让人头疼。眼看太阳压山了,再不走就到饭口了,我起身告辞,老爷子慢悠悠地送出来,对我说:“再来。”说罢一抬手,回去看鸟了。黑子扑腾起来,穿过走廊,飞到白松涛肩膀上,开口道:“有空常来!”我大惊,以为见鬼,跌跌撞撞地跑了。
关于我最后失态地跑掉,原因是这样的。我对鸟并不是完全无知的,我小时候,爷爷就养过很多鸟,其中当然也有鹩哥,所以我认得鹩哥。鹩哥学说话,比想象中要难得多,而且忘性很大,每年都得重新教,一年恨不能忘一半儿。更重要的是,鹩哥是能学会说话,但学不会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它要是学会了“你好”,就老说“你好”,不分场合。它不会情景式会话,也记不住前后顺序,或者哪句话自己是不是刚刚说过了。所以当黑子在门口说出“有空常来”的时候,我被其恰到好处的语气语调和正确无误的场合、用语所震惊,以为它是什么冤魂成精了。当时我隐约觉得还有什么不对,但是相比“隐约不对”而言,“明显不对”的东西太多,我一时间把这件事忽略了。
后来白松涛在小区花园儿里见着我,挺不好意思地跟我解释,说他爸爸是个怪人,招待不周多多担待。我说,你快别这么说,好像我多不懂事儿似的,咱老爷子是有什么病吧?白松涛脸蛋子呱嗒就耷拉下来了。我连连摇手说,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老爷子说话那个……白松涛抬起手止住我,叹了口气,拽着我在花坛边儿上坐下了。
他说:“我爸有癌症。”
我愣了一会儿,没说出话来。白松涛看了看我,接着说:
“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癌。舌癌,你听说过吗?”
我摇了摇头,表示真不知道。白松涛讲道:他父亲白泰昆年轻时是个话痨,说话又快又响,会说评书,最擅《扫北》跟《征东》,是当时东城名票(注16)。结果老了老了得这么个病,真是太遭罪了!起先只是舌头根儿长了个口疮。但口疮总是不好,愈演愈烈,一直持续了三个多月,最后吃东西都吃不下去了,一说话就流口水。老太太不干了,叫回白松涛,绑架一般带着白泰昆去医院,才知道是这个病。
确诊以后,白泰昆做过两次小手术,但都没切干净。结果舌头几乎挖了个洞。那时候他还能说整句儿,他告诉儿子,现在就跟书里说的砍头出大差一个意思,吃什么都不香了。他这个儿子,跟我也是同病相怜,从小就有一项生理缺陷——我不会笑,白松涛不会哭。不论是号、啕、哭、泣,有声无泪有泪无声,一概不会,打哈欠都不流眼泪。听了白泰昆这句话,白松涛心里五味杂陈,想哭哭不出来,就到外面跪在墙根儿,用脑袋撞墙,砰砰砰。难怪我后来一直觉得他智商不太高。
白松涛说,他当时彻底绝望了。倒不是说这个病有多难治、多贵,而是因为它太折磨人。白泰昆一个那么爱说话的人,偏偏得了个舌癌。得了这个病,不能说话、不能吃饭、不能哭、不能笑、不能喊、不能叫,就连睡觉都不安稳,抽烟喝酒就更别提了。要命的是,从外表看不出他有病。他除了舌头疼,其他地方还属正常。白松涛在绝望的深渊里游蛙泳的时候,白泰昆自己找到了出路。
他喜欢上了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