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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可以确定,那位“围着莓红色披肩的中年妇人”就是被我们撞死的那个女子。如今她特地从彼世过来向我们致意。她是为了安慰我们而来!她面露微笑,即便我还不至于称之为“温暖的笑容”——因为诸如“温暖”、“冷淡”之类的字眼往往具有肉体方面的意涵——但无论如何,那绝非令人不快的微笑。其中反而带着淘气、开玩笑和恶作剧的味道。不,斯坦,她是在吸引我们。那种微笑所表达的意思是:“来,来,来。世上没有死亡,所以过来吧!”紧接着她就一下子化为乌有,消失不见了。

你在小径上两膝跪地,用双手掩着脸哭了出来。你不想正眼看着我,于是我只得弯下腰来安抚你。

我开口表示:“斯坦,现在她已经离开了。”

可是你继续啜泣不已。其实我自己也吓坏了,因为当时我还完全没有信仰。不过必须照顾身边这个大男孩一事,对我自己也产生了帮助。

你突然一跃而起,朝着山谷上方跑去。你是为了保命而跑,我则试图跟上你的脚步。我决不可让你从我的身边跑走。结果我俩很快又并肩而行,过了一会儿之后就开始谈论自己所经历过的遭遇。我们激动的程度不分轩轾。

我俩还没有开始采取特定的立场。我们只是相互询问、进行讨论、来回衡量正反意见。但我俩都认为,我们在桦树林看见的那名女子,跟我们在海姆瑟达尔丘陵所目睹的是同一个人,亦即随后被我们碾过的那位中年妇人,而且我认为她被我们撞死了。如今事情早已十分确定,根本就没有怀疑的余地,可是后来你却极力争辩,宣称她非但活了下来,而且显然还处于最佳状态。

当时你惊魂未定地问道:“她怎么能够有办法跟上我们?”你害怕她还会一路尾随过来。你认为搞不好她也已经住进了那家旅馆,担心在我们吃晚饭的时候再度和她见面。你的恐惧变得越来越着眼于具体的物质世界。我则逐渐开始验证一种截然不同的观点。我不认为她在旅馆里面有了一个房间,或者将在我们吃晚饭的时候遇见她。我说道:“斯坦,她已经死了。”你用打量的眼神望着我,而我接着补上一句,“说不定她并没有尾随我们。说不定她是从另外一个世界走向了我们,斯坦。”你又盯着我看了一眼。然而你的目光有气无力,无可奈何。

是无可奈何,没错。因为我晓得,从此我俩将各走各的路。当时我无法相信,而且直到今天我还是无法相信,死者会有办法过来拜访我们。你却相信那是可能的事情,而现在我懂得该如何尊重你的观点,可见这三十多年下来我无论如何还是有了若干转变。然而你讲得很对:当时我还不懂得尊重你的看法。

就请继续讲下去吧。我觉得你非常忠于我俩的故事。

几乎整个早上都在小办公室里面来回踱步之后,我变得越来越烦躁不安。现在已经是中午,我觉得必须出门去做一些事情,而且我已经作出了一个决定。

现在就请写出结尾部分。我已经可以猜想到它的大致内容,因为在你突然断绝一切关系,并且返回卑尔根老家之前,我们曾经广泛讨论过那方面的事情。我将在今天结束之前作出答复,我保证会这么做。

等到我俩向上来到牧羊人小屋之后,我们同意将尽可能在最长时间内不对那个事件作出任何诠释。第二天我们即将长途跋涉开车回家,必须再度穿越那个位于松恩—菲尤达讷和布斯克吕两个郡交界的山地。那么现在何不干脆一了百了,趁着记忆犹新的时候针对我俩实际的经历达成共识?

我们一致同意,起先是我蹲下来触摸那些粉红色的花朵。接着你走到我背后,刚开始还只是拨弄我的头发,随即也蹲下来碰了碰那些洋地黄。我已经不怎么记得,当时我们是否听见小径的另一边传来什么声音,但反正有东西吸引我们骤然转过身子。接着,桦树的枝干之间出现了一个女性的身影。她就站在青苔上,肩头围着莓红色的披巾,“活像是童话故事中的红莓女”。那是我的讲法。当时是我说出了“红莓女”一词,而它可以协助我们表达自己的想法——它变成了“言辞上的救生圈”,可供两个陷入困境的心灵加以攀附。我们在随后许多天内能够继续谈论那位“红莓女”,而且看来时隔三十多年之后,我们仍然有办法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