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8/18页)
小雨要了解史国璋的劣迹。
程士元说。史国璋干的坏事当与保安队连在一块儿,那个人的脸老是青的,从没见过他的笑模样。当然了,保安队长也用不着跟老百姓笑,他笑了准没好事,所以还是不笑的好。至干史国璋的长相,两只突眼,一部落腮,腿短臂长,虎背熊腰,走路晃悠,说他是西山的土匪不为过。又说刘家集上杀过俩八路,是保安队干的;逼王二憨上吊也是保安队干的;给鬼子抓夫是保安队干的;强奸赵庄、刘家集的女人们好像也是保安队的事,每回鬼子了去清剿,跑在前头的都是保安队……程士元的儿媳妇对保安队,对史国璋都没兴趣,直着嗓子喊程士元去吃饭,逐客的意思是明显的。受一种恶作剧心理的驱使,小雨压低了声音对程士元说。鬼子久野让我来找史国璋,想给史家后人一大笔日元呢!
程丄元立即喊道。这钱太脏了。
儿媳妇在那边接碴儿了,爹,现在都讲战争赔偿呢,韩国的慰安妇在电视上张嘴就要几千万,日本人照样得掏腰包。咱们滏州人也该要求赔偿,现在飞机失事了航空公司还给赔钱呢,更何况那是有意杀人,咱那么多亲人死啦?国家不好张口,个人可以张口,咱家一下死了十七口,杀人赔钱,理所当然。程士元说。你别在这儿瞎搅和,这是两码事,这回是鬼子要给汉奸赔钱。
儿媳妇说。谁给,给谁都一样。
日本人寻找史国璋的事,风一样在滏州传播开来。
小雨在街上走,总有人指指点点,令人很不自在。林尧的事也没有任何踪影,滏州人说,至少有两三年没有什么马戏班子到这儿来过了,演飞车走壁的,唱崩崩戏的倒是来过,但都没有带着熊。
史国璋是被鬼子在城隍庙凌迟处死的;她的叔父也是在城隍庙凌迟处死的。据程士元回忆,鬼子在城隍庙只处死了一个人,并无其他。小雨不敢再往深处细想,她感到自己陷人了一个深深的圈套中,一种可怕的推断已经在她的思维里逐渐清晰,清晰……
小雨想她是该走了,史国璋的下落已搞清楚,再没有什么待在这里的理由,就到车站买了第胃。天早晨去北京的车票。看票面的日期是五月十五日,那么今天该是五月十四日,是滏州的祭日。
街上的人很平静,已经没有谁能想起来五十二年前的今天这里发生过什么,浸过血的街道照旧淌着血迹,那是自由市场宰鸡杀鸭、剖鱼挖腮的附带,小贩们用水将血冲过,那水便变作了粉红色的场儿,沿着路沿缓缓流淌,带着一股繁华欢快的腥味……儿辆敲锣打鼓的彩车,热热闹闹由人群中计过,是本地酒厂的酒评上了省优,在做庆贺游行。最末一辆车上是一个大酒瓶的模型,几个穿红挂绿的小孩户围着酒瓶做各种喜悦状,让人难以理解酒厂产品评上省优与小孩子究竟有多大关系,值得他们在阳光下的卡车上这样欢天喜地,没意思。
田野的麦子已经黄了,热风一阵阵吹来,带来麦的香气也带来成熟的浮矂。
小雨在市场上买了几个硕大的白杏,用塑料兜装了,回到旅社。
有一男一女在房门前等候,他们怯怯地说是史国璋的后代。
让进屋里,彼此落了坐,对方又迟迟不开口。小雨很不礼貌地看几回手表,终子在男人的鼓动下,女的张嘴说话了,说史国璋是她的祖父,她是史国璋的孙女,叫葛小利。
小雨吃着杏,听葛小利讲述着一个很落套的,听开头便知结尾的故事。明天早晨就要离开滏州,对昔日那些搞不清的关系她已无意搞清,那个复杂的连环套圈已经锈死,无从摘解,它毕竟不属于这个年代。
倒有人愿意往圈里钻。
这名叫葛小利的女子穿着艳丽的杏黄衫,遮住前额的浓密留海使人猜不准她的年龄。在她讲述与史国璋种种瓜葛的时候,那男的在一边不住补充。小雨问他是谁,他说是葛小利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