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7/18页)
程士元把筷子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沉吟说。不错,这是赵寿样的手艺,他打的银器都有记号。说着老汉指给小雨看,在筷子的方形一端有两个相套的双环印记。程士元又走进西屋,捋下老伴手上的镯子拿出来,镯的内倒也有双环印记。程士元说。筷子是赵银匠所制无疑,是出自滏州的物件,看来鬼子没有妄说。
小雨问史国璋死于何时何地。
程士元说。一九四三年五月被日本人杀死在涉县城隍庙,死法很特殊,是用刀剐了的。
小雨听了一惊,问他是否搞错。
他说没有。
小雨问。当时在城隍庙杀了几个人?
程士元说。凌迟者只有史国璋一个。
小雨问。史国璋有无后代?
程士元说。史国璋是外乡人,来无踪去无影,无根无基,有后代也无人查找。
小雨问;史国璋的死可有凭证?
程士元说。死人要何凭证,那年月死的多了,上哪儿要凭证去?找谁要凭证去?
小雨说。史国璋死得蹊跷。
程士元说。死就死了,有什么蹊跷?
小雨说史国璋是汉奸,鬼子将汉奸凌迟处死,不合情理程士元说。日本人向来不并情理,五月十四日滏州近千无辜死于一旦,这中有什么情理!
小雨说。鬼子为什么要杀汉奸?
程士元说。鬼子为什么不能杀汉奸,狗与狗之间的事,用人的道理没法解释。
谈及五十多年前的那场屠杀,程士元很激动,他说。那天是农历四月十一,是他舅爷的生日,他先一天随母亲回娘家祝寿,这才幸免于难。听说滏城发生变故,当日不敢回家,三天过后随着母亲跌跌撞撞赶回滏州,滏州已面目皆非,除了焦土便是血腥,街上触目皆是尸体,斩去手脚的,砍成两截的,无首的,穿胸的,其余横七竖八地倒卧在血泊中当铺的台阶上齐刷刷摆了二三十个人头,地上的血有一寸来厚……在那场灾难中,他们程家除了他与母亲幸存外十七口人全部遇难。小雨问。当铺掌柜刘三连一家是否也在其中?
程士元说。当然未能幸免。
小雨问。其中可有刘家大少奶奶的妹子老多儿?
程士元说。刘家少奶奶,是由南边嫁过来的,没听说过有妹子。
小雨说。你应该知道赵庄的老多儿。
程士元说。老多儿是美人儿,滏州出事以后也再没人见过她,下落不明。
小雨问他知不知道日本人久野胜雄。
他说。日本人的事避之唯恐不及,哪敢问什么姓名。问及学日语的情况,程士元说他至今能读日本的平假名和片假名,当时因为怕杀头,所以记得特别牢,说着指着小雨挎包上的假名准确地读出了发音,语音的标准显系日人所教,不容置疑。
小雨问。当时可否不学?
程士元说。孩子不学大人便会被拉进日本人的地方挨打,拉人的就是保安队一伙。后来看鬼子对小孩确无恶意,大家也松了心,街上梆子一敲,各家孩子就去当铺集合,在刘三连家的大厅里等着日本教官来讲课,讲课前先给孔子像鞠躬,再唱一首叫。洒库拉(櫻花)的歌
小雨问他。教日语的鬼子什么模样?
他说。小白脸,瘦高个,留仁丹胡,戴眼镜,跟电影《地雷战》里偷地雷的那个差不多广
小雨取出久野的照片让程士元辨认,程士元不敢肯定,一会儿说像,一会儿说不像。
小附间是不是每回都在当铺里学日语。
程士元说每回都在那儿学。
小雨问他在那儿见没见过史国璋和老多儿。
他说史国璋倒是常见,但没见过老多儿。
小雨想,这一定是久野经常进入当铺的原因之,在这里,久野、史国璋、老多儿之间准有过什么事情,久野说过,史国璋于他编撰的《华北陆军作战史》太重要了,从久野绘制当铺图形的准确无误来推断,这个地点与史国璋有着同样举足轻電的地位。但是滏州人经过了那场血腥屠杀后元气大伤,历史在这里演出了惊天动地血雨腥风的一幕之后立即沉默,将许许多多不解之谜统统淹没在血的下面,任它凝结、干枯,又随风吹散。而今,捕捉这散落的信息恰如捕捉那不定的风,难以抓得准了,即便抓住一星半点也是飘飘荡荡,恍恍惚惚的迷茫,只会把人搞得越发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