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第7/10页)

总统和国务卿坐在已经收拾干净的桌子后面望着那个人;他立在那儿,身后是进来时打开的门,整个人仿佛被定格在空空的门框里;他拉着外甥的手,仿佛一位叔叔头一回领着乡下来的小亲戚到大城市里的蜡像博物馆参观。总统和国务卿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眼前这位大腹便便,性情温和,生着一副慈眉善目的面孔,神色平静而不可捉摸的男人 ——那长长的鼻子像猴子一般,眼皮半睁半闭、昏昏欲睡,松垂的、奶咖色的下颌由一团团脏兮兮的织纱(放在五十年前还算高雅时髦,如今却已过了时,毫无华贵可言)簇裹着,双唇倒挺丰满,不肥不厚却很红润。然而,在这松弛、疲惫、淡然一切的表情背后,在那平和的嗓音和几近女性化的举止背后,却隐藏着某种固执、精明、专横霸道而又难以预测的特质。一众肤色黝黑、头戴海狸帽、身穿呢子大衣和羊毛衬裤的随从神情严肃、一声不吭,谨慎而庄重地聚在他的身后,每个人都把卷得整整齐齐的长裤夹在腋下。

他止步不前,站定片刻,左右打量着一张张面孔,直到他看见总统。他以柔中带斥的口吻说:“这可不是你的房子。”

“不错,”总统说,“这是这位首领的房子。我亲自任命他介于我和我的印第安人民之间主持公道。他将公平公正地执法办案。”

身为叔叔的他微微欠身,说道:“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

“好极了。”总统说。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墨水瓶、鹅毛笔、沙盒,以及许多系着丝带、盖着显眼的金色大印的纸张,不过没人晓得那深沉的视线是否觉察到了这些。总统冲那外甥看了一眼,他年轻、消瘦,站在他叔叔身边 ——右手腕被那只覆满织纱的胖手紧紧抓住,一脸严肃地静静端量着总统,神情中透着警惕。总统用鹅毛笔蘸了蘸墨水,开口道:“就是这个人…… ”

“犯了谋杀案?”叔叔语调轻快地说,“我们在这冰天雪地里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到这里,为的就是弄清楚事实真相。倘若真是他干的,倘若那白人没准真不是从他那奔得飞快的马身上跌落后脑袋磕在一块又尖又利的石头上,那么我这外甥就该受到惩罚。在我们看来,像杀那些该死的切罗基人或克里克人一样杀害一个白人是错误的行为。”他看着那两位位高权重、坐在桌子后头装模作样、演技拙劣地摆弄着假文件欲求蒙混过关的政要,摆出一副高深莫测却又谦谨有礼的姿态。不经意间,总统的目光撞上了那似睡非睡的眼睛,两人四目相对了一刹那后,总统垂下眼睛;国务卿却始终腰背直挺,头发尤显夸张地朝天竖起,怒目圆睁,死死瞪着那叔叔。

“当初你们就该在那河滩上赛这场马,”国务卿说,“河水可不会在那白人的脑袋上留道口子。”

总统一听,登时抬起眼睛,见那叔叔正神色诡秘、满腹揣测,一脸凝重地望着国务卿,但又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回应:“是该这样。但毋庸置疑的是,这位白人如果不见硬币入兜就不会让我外甥通过。不过这并非问题的关键所在。”

“当然不是。”总统以近乎严厉的口气兀然说道,再次引起了注目。他手持鹅毛笔,将笔尖悬在纸面上。“确切姓名是什么?魏德尔还是维达尔?”

那轻快而平直的声音又复传来:“魏德尔也好,维达尔也罢,白人首领们如何称呼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我们不过是印第安人:昨天还有人惦记,明儿个就被忘得一干二净。”

总统落笔而书。寂静中,笔尖在纸上不停划擦着,除此之外,只隐约听得见一种声音:从叔侄俩身后暗沉沉的没有丝毫动静的人群中传来某种轻微细小又持续不断的声响。总统用沙子吸干墨迹,将纸对叠,然后起身站了片刻;众人屏息凝神地望着他,望着这位曾经在各种各样的场合都能运筹帷幄、指挥自如的军人。“你外甥一案,谋杀罪名不成立。受我委任主持公道的首领表示他可以即刻返家,但下不为例,若再有下次,我们这位首领会很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