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困难的爱》(第12/19页)
列车一路尖叫着穿过原野,一排排没有尽头的葡萄藤在窗外闪过去了。整个旅途中,大雨都在不知疲倦地往窗玻璃上划出条纹。现在,雨又以新的暴力继续这种活动了。 [281]
车厢里头就这样暗中进行着原始与现代交合的活动。
十二 拯救濒临灭亡的灵魂
——读《海浴者的冒险》
这篇小说将现代文明、或我们用以表达的语言的内幕撕开了一个口子,使读者得以窥见内部的可怕真相。文明或语言发展到今天,已经同人的本性处于这样一种势不两立的对峙,这样一种你死我活的战争状态,如此文明或语言还要它干什么?
这是一篇美丽哀婉的作品,相信大多数读者都会为“夫人”身上那种单纯自然的美所打动,因为那就是艺术家心目中理想的女性美。读者同样也会为我们人类的现代文化之虚伪、空洞、腐败而感到绝望,感到愤怒。这个文化或语言已将人性扭曲到如此的程度,将人的身体看成它的死敌,用猥亵的、谴责的氛围来围攻她,就仿佛恨不得消灭她一样。那么,这文化或语言本身不就是一种走向灭亡的东西吗?但是“时尚”的人们是很难有反思的,于是艺术家或夫人便成了稀有物种,他们必须拼全力同包裹着灵魂的一切庸俗(自己的和别人的)进行生死搏斗,以维持灵魂的存活。夫人的困境就是一切要坚持人性自然发展的人们的困境。
故事很简单:一位夫人同丈夫去海滨度假,丈夫有工作先行回家,留下她一人。她酷爱海洋,不喜欢那些伪善做作的度假者,所以她独自游到比较深的地方去同海水亲近。这时发生了一件事,她的两片式游泳衣的下面部分被海水冲走了,她成了裸体。她想求救,又一次又一次地打消了求救的念头。最后,在她面临死亡之际,一位朴实的当地渔民和他那可爱的儿子救了她。
陷入绝境的夫人在水中同自己的身体搏斗,终于战胜文化语言对身体的亵渎,接受自己的身体的过程,同艺术家的创作是何其一致。
她用并紧的双腿徒劳地扭动着身体,她企图在注视身体的同时藏起身体,使自己看不见。然而,
在胸脯和大腿的棕色之间,苍白的肚子上的皮肤显露地发光。而腹部的那一块黑色和一块白色,无论是波浪的运动,还是水中飘荡着的海草都消除不了它们……(此处略去一句)每划动一次,她那白色的身体就出现在光线里,呈现出那种最能辨认的,却又是秘密的形态。她尽一切努力去改变她游泳的式样和方向;她在水中转身;她从每一种角度和光线里去观察自己;她用力扭动。然而,这个冒犯的、裸露的身体总是追随着她。她努力要从自己的身体里逃出来,就好像从另外一个人手中逃出来一样。她,ISOTA夫人,在这困难的关头救不了那个人,只好将她交给命运了。可是这个身体,如此的丰饶,如此的无法遮蔽,又确实曾经是她本人的荣耀,是一种自我满足的源泉。 [282]
有两种对于自己的身体的解释。夫人在与自己身体的纠缠扭斗中渐渐地从第一种解释里摆脱出来,进入到了第二种解释。创作者的活动也正同这类似。创作就是破除、逃离自我的表层规定,抛弃一切习惯势力的定势,进入本体或本质。身体还是那个身体,语言还是那个语言,但由于艺术家自发进行的战争,事物的含义便走向了反面。
在未来到海洋之前,ISOTA夫人也是个随大流的家庭妇女,也安于对自己的身体的世俗解释,这种解释导致了她在日常生活中逃避自己的身体。但在下意识里,她无时无刻不向往对于自己身体的自然的、也就是从艺术角度出发的解释。就是这种向往给她带来了灾难,她注定了要在这场灾难中来释放自己那长期被压抑的隐秘欲望,挣脱一切束缚,将对身体的认识提升到灵魂寄居地的层次上。所以这场促使她新生的战争一开始就是险恶的、绝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