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章解读《假如一位旅行者在冬夜》(第21/29页)

所谓“苦闷的作家”与“多产的作家”都是弗兰奈里的化身。苦闷的作家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永远到不了理想中的境界,沉浸在恶心与郁闷的情绪里不能自拔;多产的作家则梦想达到苦闷作家的水平,不断地写下与世俗妥协的作品,一次次突破,但仍对自己不满意……

弗兰奈里试图找到一种没有局限的语言,一种类似空白的写作,这种注定要失败的努力始终在维持着他心底对于写作的期望。可以说只要这种期望存在,躁动就不会消失,活力也与他同在。恶心与郁闷会导致他向更深处开掘。当然每深入一个层次,恶心与郁闷又会卷土重来,逼得他再继续深入。那么,他一直期望的是什么世界?当然,是可能的世界,是现在还没有(或只有某些迹象),但一写下来就会存在的那个世界。不存在的世界却存在于作家和读者的共同期待之中。在反复的操练中,弗兰奈里忽然发现自己一直是在“誊写”同一本书。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呢?弗兰奈里将这本书比喻成《罪与罚》。实际上,弗兰奈里是在誊写自己的灵魂。在对这本看不见的书的誊写中,一种新的启示产生了,这就是:新型写作是将读和写两种行为统一起来的精神活动,由于“誊写员”独立于作品之外,他就可以既当写家又当读者。此处说的是写作行为陌生化所产生的效果。文学发展到今天,“新写作”与“新阅读”均出现了此处所说的这种情况,即,作者往往是自己作品的读者;而读者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创作者;沟通成了一种互动的行为。弗兰奈里就是博尔赫斯小说中的那位誊写《堂·吉诃德》的梅纳德的变体。所有最优秀的艺术家都必然会要遇到这个创造中的最大矛盾,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有时,我会想到文学书中的那些主题事件,那就好像想到已经存在的某件事一样:已经想过的思想啦;已经进行过的对话啦;已经发生过的故事啦;已经看见过的背景和地点啦等等。而文学写作却应该仅仅是将那个没有被写下来的世界写出来。另一些时候,我却似乎明白了,在被写下的作品和已经存在的事物之间仅仅只能有一种补充的关系,即,作品应当是没有被写下来的那个世界的写下来了的副本。它的主题应当是这种东西——只有你将它写下来它才存在,才可能存在。不过主题的缺席,可以从存在着的那种事物的未完成的状态里被朦胧地感觉到。 [239]

尽管遭到挫折,弗兰奈里仍然坚持要写那种消除一切世俗杂质(作者的身份,事物的社会性等)的纯小说。这时发生了一件怪事:他的一部作品在未经他同意的情况之下被广泛在日本翻译出版了。然而那本出版物并不是对原著的翻译,却是某个日本出版公司的伪造物。为弗兰奈里拿来这本书的人就是“骗子翻译家”马拉纳。弗兰奈里初闻此消息时感到震惊,继而陷入深思,他觉得这里头包含了一种“典雅而神秘的智慧”。马拉纳则进一步向他揭示:“文学的力量在于欺骗”。他还说,天才作家有两个特点,一是其作品可以被人模仿,二是自己可以成为大模仿家。他的理论同弗兰奈里的实践不谋而合。长久以来,弗兰奈里所做的,就是要在作品中摒除世俗,使之只留下永恒的,纯的东西,而这种永恒性与纯粹性又包含在一切真正的文学里头。所以如果有一个机构掌握了永恒与纯粹(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妄想),这个机构就可以大批制造伟大的文学了。然而不可能的妄想却又可能实现,作家们只要遵循灵魂深处那位“影子作家”的旨令,不断地写,写出所有的书,不知疲倦地补充、反驳、衡量、增补,那本包罗万象的书就有写成的“可能”。而现在,有人将弗兰奈里书中的永恒性在异地加以了发展,这就相当于不同的人来共同书写那部伟大的作品,使得成功的希望更大了。说到底,弗兰奈里不正是要在书籍里排除作者吗?是谁写的,是否根据原作翻译又有什么关系呢?到了现代社会,文学的这种共性已经为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于是“模仿”也到处发生。这样的模仿越多,社会的文明程度就越高。因为灵魂中的那个蓝本是人类共同的伟大理想。所以弗兰奈里称这种做法为“典雅而神秘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