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章解读《假如一位旅行者在冬夜》(第22/29页)
接下去弗兰奈里又提到古兰经产生的一个故事。那里头的那位文书其实就相当于现实中的艺术家。艺术家不应因其表达手段的不完美而丧失信念,因为种种“缺憾”是表达的前提。要想说出真理,只能不停地使用“曲解”的语言。并且所谓真理,只能在“说”当中存在。弗兰奈里似乎开窍了,他是否会恢复与外界的沟通呢?白蝴蝶从柳德米拉正在读的那本书上飞到了他的稿纸上。
罗塔里娅阅读的方法也是很有意思的。她是一位层次很高的现代读者,也就是说,她在读弗兰奈里的书之前已经阅读了大量的纯文学。这种阅读的经验使她看见了文学的深层结构。她成功地将自己的经验运用到每一本新书的阅读中去,屡试不爽。弗兰奈里将罗塔里娅内部接受感觉的机制比喻为“数据处理机”,而她自己则认为她的阅读是主动进攻式的阅读,即,脑子里先“有”某种朦胧之物,然后通过阅读来验证、加强。所谓数据处理机就是感觉过滤的机制,读者将文字背后同本质有关的信息抓住,进行组合,使得黑暗中隐藏的结构发出光辉。当然这个过程并不是一个机械的过程(弗兰奈里是在调侃),而是通过感觉与理性的微妙的合作来实现的。高层次的读者脑子里先“有”关于人性结构的记忆,但这种记忆决不会自动呈现,读者也决不能用现成的框架来把握一部新作品。只有将感觉在一本书的那些“点”上强力发挥,读者内部驱动感觉的机制才会启动,作品中的人性深层结构才会随之逐步呈现。所谓“点”,就是某些词语的组合、某些描绘在读者脑子里激起的联想。隐喻和暗示是激活现存语言生命力的法宝。是因为这,罗塔里娅才认为她的阅读是主动的、进攻式的阅读。可以想象,这种阅读将要经历多少混乱,多少困难,才能让盲目而丰富的感觉找到方向。她的阅读与柳德米拉的阅读形成互补,一个是归纳,一个是分析。
柳德米拉认为弗兰奈里的写作是“南瓜藤结南瓜”一样的、最为符合自然的写作。她来找弗兰奈里,不是为了将他同他的作品联系起来,却是为了将他同他的作品区分,将世俗中的他绝对地排除在他的作品之外——因为她一直沉浸在他作品的天堂境界里。一方面,柳德米拉认为写作纯属“生理属性”,另一方面,她又将作家的肉体彻底排除。柳德米拉的矛盾其实是艺术规律本身的矛盾,即,由肉体的欲望推动精神的升华,而精神一旦升华,就远远地离开了肉体,成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独立物。
“啊不……西拉·弗兰奈里的小说是如此的有特色……好像它们早已存在,您创作它们之前就早已存在,一切细节都在那里……好像它们通过您,借助您才表现出来,因为您会写作。因为,终究,必须要有能够将它们写出来的人……我希望您让我在您写作的时候观察您,看看是不是真的像那样……” [240]
这是一位明察秋毫的读者,既将作者与作品分开,又将他们联系在一起。但是弗兰奈里误会了,他想用表层的,生理的自我来代替作品中的艺术自我,于是柳德米拉坚决地拒绝了他,说出了自己对于艺术的看法。在她的阐述中,弗兰奈里的肉体冲动消失了,他同她一起升华到艺术的境界。
柳德米拉一离开我就冲向望远镜,从那位躺椅上的青年妇女的形象里去找安慰。但是她不在了。我开始感到迷惑:她和来看我的那位是不是同一个人呢?也许我自身的问题的源头总是她,而且仅仅是她?也许有一个使我不能写作的阴谋,柳德米拉,她姐姐,还有那位翻译全卷进去了? [241]
这里也许还可以补充一点:柳德米拉毕竟不是写作者,如果她是,也许她会懂得,弗兰奈里那些高尚的小说,正是来自他的猥琐,他的不那么高尚的强烈情欲?同普通人唯一的区分只是在于他在创作中自审,并且这自审会对他的世俗行为有所制约。如果洞悉了这些,她会不会爱上这位绅士加“无赖”呢?她不是说了这样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