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章解读《假如一位旅行者在冬夜》(第19/29页)
这两个对立的人物共同构成了一种互补的人格,卡尔维诺理想中的人格。没有柳德米拉,马拉纳便会变成真正的幽灵而消失;没有马拉纳,柳德米拉的追求便会失之浅薄。二者之间痛苦的爱情就是作者那痛苦的内心的写照——既要攥住生命,又时刻离不开死亡体验。只要艺术家活一天,二者之间的相互折磨就要持续一天。
这一章里头还将阅读比喻成性交。身体的阅读与书籍的阅读是非常相似的,都是通过一系列看得见的东西去探索背后那看不见的元素——隐藏在最深处所的欲望。男女伴侣之间的探索交流正如阅读者之间、读者与作品之间的沟通,词句只不过是负载信息的工具,像伴侣的种种姿态一样,这些东西是一种编码,人借助编码来阅读深层的本质性的东西。在这种过程中,当二者好像要合二而一时,其实却更为分离,各自更具独特性。所以不论是性爱还是阅读,都不是要消灭自我,反而是要让自我占领并充斥人的头脑,这是一件既充满兴趣,又非常快乐的事。
假如谁想用图解来描绘整个事情,那么每一段情节,连同它的高潮,都需要用三维模式来描绘,也许四维。不,不如说无模式可循,因为每一种经验都不可重复。性交与阅读最相似的地方莫过于它们内部的时间与空间都是开放的,有别于可计量的时间与空间。 [235]
这两种运动都是人类所能达到的最高尚的精神运动,人通过这类运动发展自我,变得更独立、更美、更有创造性。它们的特点都是在运动时采取垂直的形式,而不是水平流动的(如通俗小说靠情节推动的)形式。阅读者(或性交者)从一些点深入下去,抵达本质。
“我喜欢的那种书,”她说,“书中所有的密秘与痛苦都经过了一个精确冷静的头脑过滤,那里没有阴影,就像棋手的大脑。” [236]
从柳德米拉的这句话和她的一贯举动来判断,她是那种具有坚强理性,并能够让自己的感觉不断深入的读者。一个人如果不具备理性,他的感觉就只能浮于表面,他探索到的东西也只是一些杂乱的闪光点,谈不上结构。艺术家的感觉都是受到一种强有力的东西的观照的,感觉本身是那样的飘忽灵动,观照的眼睛却是那样的冷静与精确。难道不是因为这个,柳德米拉才和马拉纳成为情人的吗?他们互为镜子,看见了自己的本性。
交叉的线网
这本书里的所有人物都是互为镜子的。这个故事讲的是人怎样通过镜子来观察自我、发展自我、认识自我。每一次“新生”都是一次由朦胧到彻悟的过程。所谓创作的原理,也是镜象变换的原理。层层深入的认识是通过镜象的繁殖与裂变来完成的。人类之所以要热衷于这种精神活动,为的是同死神对峙,甚至在适当的时机发起反攻。围剿与反围剿,埋伏与进攻,灵魂深处其实充满了这类紧张战斗。写作者将这类暗中进行的活动挪入剧情设计之中,使之变得高度自觉,然后自我不断分身变体,展示令人眼花缭乱的复杂斗争。第一着棋都既盲目又知己知彼;每一个结局都符合那个万无一失的预测;每一次转折都出乎意料又绝对合理。结果是作品获得了主动性,操纵了写作者。
我愿意我写下的所有一切产生这样一个印象:这是一个高度精密的装置,同时又是一系列眩目的、能反映视野之外的事物的光束。 [237]
镜子的光就是发自本能的永恒之光,人天生具备营造镜象的能力。人只要坚持按本能行事,自我就会发展,认识也会深化。就像时间可以无限细分一样,空间也可以无限裂变。时空交织,写作者自身成了无限与永恒的化身。但人不是自己想按本能行事就可以做得到的,为达到目的,写作者必须投身于自己于冥冥之中设计的镜象运动,闯过一关又一关,直抵核心。当然所谓核心,仍然是由数不清的镜象构成,写作者就是它们的总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