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零时间》(第14/18页)

假如每辆车运动的方向和追击的方向保持不变,那么每辆车就同另外的车相等,任何一辆车的特性也可以归于另外的车上。因此不排除这个可能:所有这些车队都是由被追击的车构成的,因此每辆都像我一样在逃开一把瞄准它的手枪,持枪者则在后面的车里。我也不排除进一步的可能性,即,每辆车都在追击另一辆车,怀着要干掉它的愿望。于是忽然一下,市中心将变成战场,或大屠杀的场地。 [88]

这就是人性机制的画面。我们的后面都有一个枪手,只是那枪手的深层意图我还未能完全领略。从表面看,他只是一心要杀死我。我的时间己不多了,只有几分钟了。啊,我要赶紧!我要奋力推理!冲出一条路来!那么,我正在干什么?哈,我明白了,我不仅仅是在被动地被人追击,我也是在追击一个人!我这样死命地努力,一心想往前跑,正是想要追击他!为什么我先前没意识到这一点呢?看来我的敌人不仅仅是要杀我,他要杀我却是为了阻止我去杀我追击的那个人,多么的曲里拐弯啊。这回我大概将他的意志弄清楚了,不进行追击活动,我大概永远蒙在鼓里呢。

我前面那辆车处在一个糟糕的位置,它已经驶过了信号线。司机在回过头看他是否能退回来。他看见了我,他显出惊骇的表情。他是我跑遍了全城追击的敌人,在这列长长的缓慢的车队中,我一直耐心耐烦地跟踪着他。我的右手搁在变速档上,拿着一把带消音装置的手枪。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我的追击者正在瞄准我。 [89]

一直到最后一刻我才认出了我前面的敌人,那个人就是死神,我开枪杀死了死神。我是被逼的,如果后面那一位不逼我,我永远认不出前面的死神,也不可能有杀人的举动。后面那一位放下了枪。他到底是谁?他搞了那么多的迷魂阵,他一次次举枪瞄准我,终于将我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将我逼成杀人犯。而他……放下了手枪。原来他并不要杀我,原来……他导演了这整出戏。

他就住在我那颗心的深渊里。我,玩杀人游戏的艺术家,又怎能离得开他?体系越来越复杂,意志越来越深藏,但结构仍然是那个古老的结构。是他逼出了我的主动性,此前,我一直在忍受,在逃逸,是他用枪瞄准我的头,教会了我去主动肇事。回想起来,这事真诡异!

十 超级高速路上的爱情警报

——读《夜间驾驶者》

艺术生活就如同时刻处在爱情的红灯中一样,彻底的缓解是不会有的,你必须将这种生活当常态。你是热锅上的蚂蚁,你在那条道上急煎煎地驶过来,驶过去,如同发了疯。起因是什么呢?起因是情人之间的某种“误解”。我为了消除这误解而力图表达自己。我深知,世界上只要有语言,就有误解,我们永远是词不达意的。可以说,就因为语言,我在这条高速路上发疯,我的发疯就是企图冲破语言藩篱的表演。

……因为黑暗抹去了所有引起分心的画面的细节,仅仅强调那些必不可少的元素:水泥路面上的白色条杠啦,前灯黄色的闪光啦,红色的小圆点啦,等等。这是一个自动发生的过程。我今晚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那些外部的、使人分心的可能性已经减少了,而我内心使我分心的那些事占了上风。我的各种念头在我里面的环线内冲刺着,这条环线由疑虑和取舍构成,我无法摆脱它…… [90]

犯下错误的情人来到超级高速路,因为这里是唯一的可以纠正错误的场所,尤其是在夜里……黑夜抹去了非本质的东西,那么本质是什么呢?本质是我对女友Y的狂热的爱。真糟糕,我这种爱没法用语言来表达,我一开口就犯错,我只好用在高速路上飞驰的举动来表达,我用车灯向她传递着温暖。大概她也一样。不过,我的车就是我的肢体语言……这仍然是语言啊!于是我这个倒霉蛋在头脑中展开了繁忙的推理——一边飞驰一边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