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零时间》(第13/18页)
此处描述的是写作中的“让笔先行”的情况。艺术家住在时间零(死亡体验)里头,却又必须以自己丰富多彩的“生”(时间一、二、三等)来观照“死”。而生的狂喜往往会战胜死的恐惧。写作就是追溯时间的奔忙。这样,艺术家在时间零里头不仅获得空间的无限知识,也获得了时间的可能,可说是立足虚无,放眼宇宙。当然,对时间的追溯仍然是对时间零里面这个永生姿态的探讨,因为只有当时间一、二、三等等同时间零里面的情绪直接相关时,我才会对它们有兴趣。于是一切又回到开头的经典画面——手握弯弓的我,飞驰的箭,跃入半空的狮子。即使写作者的视觉无限丰富,内在结构仍然是不变的,人一意识到这种画面就绷紧了。
九 欲望之战
——读《追击》
这一篇描绘的是现代人(也包括艺术家本人)的欲望发挥的图景。艺术不死,欲望就不灭。无论处于多么可怕的境地。
那辆追击我的车跑得更快。车里头只有一个人,他有一把手枪,有很好的枪法。当时子弹是擦着我的脸飞过去的。我向这个城市的中心逃生,我这个决定很明智。追击者紧跟着我,但我和他被几辆车隔开了。我们在交通红绿灯那里停了下来,车子已排成了长长的纵队。 [85]
欲望一出车,就受到致命的追击。有人要制裁我,一个铁腕人物。追击的模式构成是我出场的前提。那个人的意志似乎是十分明显的,我也只能根据他的行动来判断他的意志,尤其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有时间去琢磨。但我凭本能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人多的地方有利于逃生。看,那无穷无尽的交通拥堵,不是给了我延宕的时间吗?谁又能同这庞大的、规律神秘的交通体系抗衡呢?进入到这个城市的交通体系之后,我才明白,体系给予我的延宕是一种可怕的延宕,丝毫不具有缓解的功能,反而令我暴跳如雷,令我对它的反感更甚于对那个人的反感。这完全无法挪动的等待,对我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呢?我和他都被一种看不见的更强硬的装置控制住了,我们都得就范。
因此可以设想,有一种共同的意向在我和他之间确立了。我迫不及待地要冲出去;他呢,想要重获先前的机遇。当时在这个城市郊外的一条街上,他向我开了两枪,而我纯粹是由于运气才没有被击中…… [86]
啊,体系,体系,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竞技场啊?似乎它一心想做的就是以这静态的铁笼子来将我逼疯!当然还有他,我的敌人,也要被逼疯。但他到底在想什么呢?他开过枪,这使我对他要致我于死地的意志坚信不疑。我对这套体系的恨是真恨,我估计他也如此。可他果真如此吗?!是我自动进入这个铁笼,这场游戏的,现在我身不由己了,退出这场游戏已不可能。我仔细分析了我和他的处境,方方面面都想到。结论是他暂时没法杀死我,但危险也不会消除。那么,在这令人发疯的绝望等待的期间,我能够做什么呢?我唯一可做的事是虚构和推理。
我努力去探讨每一种假设。因为探讨得越仔细,我越能预见到更多的求生的可能性。否则我又能干什么呢?我们在这里一动也不能动。 [87]
这个被阻断在街上的汽车纵队是一个线性连续统一体。任何自由活动的空间都被交通体系的意志所拒绝,每一辆单独的车都只能就范。如果你不服从,等待你的就是死路一条。这个城市里此刻所有被堵的车子都只有两种身份——追击者和被追击者。而行驶的方向都是不可逆转的。我由此推论:那么,所有单独的车都同时具有追击和被追击两种身份。并且,由于我们都不能拥有自由的空间,我们的追击就不是空间里的追击,而只是相对静态的、不断变换位置的想象中的追击。写作不就是这么回事吗?谁又能让肉体脱离这拥堵的大地?我们体内欲望的命运是,没有自由的飞翔,只有无休无止的转移。但转移也是追击和被追击——极为独特的、通过严密紧张的思维的协助来完成的追击和被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