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以绘画对抗恐怖:夏洛特·萨洛蒙(第6/15页)
“你们也接纳犹太人吗?”
“你肯定不是犹太人吧?”[8]
“我当然是。”
“哦,那这并不重要。”(在德语中,这句话的表述带有不确定的语气,与“无所谓”有几分类似。)
由于尚未进入彻底反犹的阶段,柏林国立美术学院当时还被允许招收1.5%的犹太学生,但萨洛蒙却是唯一一个被接纳的犹太人。随着反犹情绪日渐高涨,这所学校刚刚以各种理由解雇、开除了百余名纳粹眼中的“犹太人”(包括与犹太人结婚的非犹太人士)。而根据招生委员会的记录,接纳萨洛蒙的原因,是因为她“心智未开”,并不会对雅利安男孩带来诱惑,影响他们优良的血统。我们已经粗略地了解,正像菲尔斯蒂娜首先表述的:“大屠杀会把女人和孩子放在优先的位置。”这是灭绝行为的中心所在,诠释了纳粹对犹太女人的憎恨和恐惧。但在萨洛蒙开始自己的艺术生涯时,那句“我当然是”显然掷地有声,十分重要。正是因此,她才使自己的身份得到了永恒的认同。后来,当她寄居在“美丽黎明”旅馆时,她毫不犹豫地向当局表明了自己的犹太身份。当旅馆主人善意地提醒她纳粹势力即将控制这片区域时,她回答道:“我尊重法律。并且,当我成为犹太人的那一刻,我便确信这是我唯一可能的身份。”当我们回看这段历史时,汉娜·阿伦特将提供一个有力的注脚:“直到经过了多年的深思熟虑,我才能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是谁?一个犹太人。’因为现实的迫害,这个答案反倒更加明晰坚定。”
当然,萨洛蒙首先并且最重要的身份,是一个画家。这意味着绘画是她用以交换自由的砝码。或许是由于在那样的条件下作画,本身已经是一种成就,《人生?如戏?》才几乎毫不费力,就以戏剧化的方式,触及了艺术创造的本质意义。就像是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或是乔伊斯的《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肖像》,萨洛蒙完成的,更像是一个自然发生的“文本”,一个基于自身无限循环,演绎自我满足的作品(它的结束才意味着新的开始)。她是怎样做到的呢?或者换一种问法,她是怎样深入自己的内心和肉体,来完成这样一部作品的呢?“梦,你告诉我,你为何要拯救我……这泡沫般的幻梦”(在德文里,“泡沫”与“幻梦”两个词是押韵的),她在收场白部分的第一幅画上写道。这幅画罕见地使用了最明亮的蓝色,这在之前的画面中并不常见,但接下来她却以一种狂喜的姿态,以这样的方式一幅接一幅地表现她心中绵延不断的海岸线。“我的梦正浮在蓝色的水面上。是何种力量驱使你忍受如此多的痛苦与折磨,不断塑造、打碎、再重塑自己?是谁给你这样做的权力?”因此对于萨洛蒙来说,尽管遭受苦难,但无论是创作时,还是逝世之前,她都拒绝接受来自艺术史学家T.J.克拉克(T.J.Clark)的“后奥斯维辛”提法——“灰色之灰”。萨洛蒙自己创造了惊喜,她自己并未局限在自己的艺术视野之中。当遁入无尽的受难时,人有何种权力制造美丽的画面,或者仅仅是美妙的色彩呢?那仅仅——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全然放弃自我”,接受来自梦境世界的指引。在作品倒数第二页,画面上只有一连串字符,语词充满了整个画面,她以独一无二的“梦境之眼”审视着这个世界。
因此,绘画其实是将萨洛蒙带到了意识的边缘,以至于她可以从容地介入无意识的空间。卢森堡也有过相似的状况——她曾深深地进入自己的内心,并且迅速让灵魂从自己身上抽离。而萨洛蒙则是投向了另外的界面(绘画是她的全部)。作为一个女人,她并非孤身一人在战时以绘画求生。英国精神分析学家玛里恩·米尔纳在自己著名的作品《无法作画》中就曾以自己为主角,谈论了相似背景下的经历。尽管她的作品直到1950年才出版,但她书写的依旧是“二战”中的故事。对于米尔纳,同时也对于萨洛蒙来说,这种抗争绝不仅仅是个人的,同时“在本质上也是针对整个社会世界的现代性抗争”。在她的一幅画作中,她表现了一支被高高抛向天空,以至仅仅隐约可见的枪。她在画面的一角写下了日期,表明“这幅画的创作与那场即将席卷整个欧洲的浩劫之间”,仅仅隔了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