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以绘画对抗恐怖:夏洛特·萨洛蒙(第5/15页)

以全体意志来指导艺术创造的意义,在于不允许任何一个听众逃脱片刻,任何一个音符的发声都需要得到许可。这样的指导意见会让人联想起救赎,但对作品的机械性强制掩盖了任何救赎的可能。由此,救赎和死亡必然将在一个模棱两可的状态下,成为一种模糊的综合体。

正如卡门并不自带“圣礼光环”,我们才能自由呼吸,从另一方面说,瓦格纳(Wagner)的世界,更多呈现的是一种“自我包围”。不间断的自我陶醉和允许驻留,正印证了作曲家和他所塑造的角色都陷入了各式各样的激情中,从而表现出自我愉悦的状态,并反射到自己身上:“所谓爱,爱的不过是与自己相似之物,事实上它只爱自己,也就是说,爱根本不曾存在。”(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何瓦格纳常常会把乱伦作为自己作品的主题了。)而错误的和谐——无论是音乐还是生活中,都是只为自己留存空间的状态。在这一点上,萨洛蒙恰恰是那个最鲜明的反例——无论是音乐还是视觉上,她都为其他角色留足了空间。她乐此不疲地将自己,交付给自己世界中的其他人。因而《人生?如戏?》可以看成对法西斯主义伦理最坚定的反驳。只有当世界承认,每个个体的自由都与他者的自由不可分割,他者的存在得到确认,人们才能获得名副其实的自由(如果他者不再存在,你也必然无从生还)。

萨洛蒙所为之奋斗的,是一种允许表达不同声音的艺术形式。即便不同音符、不同画面的组合不够和谐,也可以在同一个空间内存在。在托马斯·曼的《浮士德博士》里,天赋异禀却在劫难逃的音乐家阿德里安·莱韦屈恩(Adrian Leverkuhn)的钢琴老师,同样也希望可以捍卫这种不和谐。他告诉自己的学生,在所有其他定义之前,音乐首先是一种复调与对应的技艺,“第一个音以及之后的其他音:和弦正是这种多音演唱的结果;这意味着复调的成立,意味着原本独立的声音彼此交织……还兼顾了彼此本身”。我们或许可以说,不和谐,其实是一种对异己的尊重。声音必须要彼此兼顾,但这却从不会被看作理所当然,即便是自由之战得胜之时。无论是在战时还是战后写作,托马斯·曼都展示出了萨洛蒙将不会看到的某种情状。他也同样告诉我们,打败了法西斯,并不意味着所有问题都由此烟消云散。在战争结束时,莱韦屈恩的朋友们懒散地围坐在一起,轻蔑地谈论着自由年代里德国民主的前景。他们坚持,那必然是一种自相矛盾的窘况。自由观念的散播,必然是以限制自己对立观念的自由为手段,这也就“否定了它自己”。重复战争时的思维方式,必然会使世界走向毁灭,而这群懒散的人也道出了战争所导致的最致命的主题:如果只能以他者的损失来成全自己的自由,那这种自由也毫无意义。在这种情况下,他者倘若存活,你自己就必然要死去。

萨洛蒙的作品,或许也可以看作她对自由的颂歌。在她的导师兼情人沃夫森不曾公开的手稿《桥》(The Bridge)中,记录了她描述给沃夫森的一个梦:“我飘浮在空中,被数以千计的镣铐束缚,而一只幼虫挣脱枷锁的欲望,却从这束缚本身生发。”这是颇值得探讨的部分。在通常的印象里,幼虫,尤其是毛虫生长、进化的结果,往往是成为破茧成蝶(人们常常以此比喻获得自由的历程)。在《浮士德博士》里,莱韦屈恩也曾问:“一个人究竟怎样才能抵达自由之境?一个人究竟怎样才能破茧而出,羽化成蝶?”(在他看来,这是人生中唯一值得探讨的问题。)但幼虫这个意象,或许还包含其他意义。比如纳粹就曾把犹太人比作寄生虫和臭虫,从而以暴力的方式剥夺他们的人格,以此为手段,肆无忌惮地榨取和污蔑他们,并为日后的大屠杀制造借口。在《人生?如戏?》的第二幕,萨洛蒙以一幅群体集会的画面开场,暗示纳粹已经接管了权力。在作品里,纳粹的字标志被萨洛蒙故意用相反的方向呈现:“这影响了不计其数灵魂的巨变,终究还是对‘犹太人人格’的塑造!”萨洛蒙将此作为对所谓犹太人是没有人性的劣等种族的回应。她创造了一个德语词“Menschlich-judischen”[7]来作为犹太精神的浓缩(它因为翻译的缘故而失去了原本的力量)。作品中最有利的部分,来自萨洛蒙对自己一段经历的重现。那是在1936年,十九岁的萨洛蒙以犹太人的身份考入柏林国立美术学院(State Art Academy of Berlin)。她面对主考官时,曾有这样一场对话(萨洛蒙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