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第5/6页)

“画谁的肖像?”

“里见的妹妹。一般日本女人的脸都是歌麿式[111] 之类的,画在西洋画布上,看起来很不顺眼,但那女人和野野宫小姐长得不错,两人都适合入画。我想让那女人举起团扇遮着脸,站在树丛前面,脸迎着亮光,就以这种姿势画一张跟真实身长相同的肖像。西洋的折扇比较不受欢迎,不能用,日本的团扇才显得新颖有趣。总之,我可得早点动手了。像那样随时可能出嫁的女孩,到时候可能就由不得我了。”

三四郎怀着极大的兴致倾听原口先生的描述。尤其是关于美祢子手举团扇半遮面的构图,三四郎听到这儿,内心非常激动。他甚至还猜想,难道他们俩之间也有一段奇异的因缘?不料广田老师竟毫不客气地说:“这种画面有什么意思?”

“但这是她自己愿意的。因为我问她,用团扇遮住额头怎么样,她觉得我这建议非常好,就答应了。这种构图并非不好哟,但也要看怎么画就是了。”

“你把她画得太美,想跟她结婚的人太多了怎么办?”

“哈哈哈,那就画成中等程度吧。说起结婚这事啊,那女人也到了该嫁人的时候了。你这儿有没有适当的人选?里见也曾拜托我呢。”

“干脆你娶她怎么样?”

“我?她要是肯嫁我的话,我也愿意,只是她信不过我啊。”

“为什么?”

“她还讥笑我说,听说原口先生出国前发过狠心,特地买了大批柴鱼干带出国,还发誓要关在巴黎的宿舍里苦读,可是啊,一到了巴黎,原口先生立刻变卦了。害我听了很没面子。可能是从她哥哥那儿听说的吧。”

“那女人若不是按照她的意思,是不肯挪步的,劝也没用。在她找到自己中意的人选之前,随她独身吧。”

“完全的洋派作风。反正从今往后,这些女人都会变成那样。那也不错啦。”

接下来,两人花了很长的时间谈论绘画。三四郎很惊讶广田老师竟知道这么多西洋画家的名字,告辞离去前,三四郎站在后门口寻找自己的木屐。广田老师走到楼梯下面喊道:“喂!佐佐木,你下来一下。”

屋外十分寒冷,秋高气爽,天气晴朗得像是立刻会从哪儿滴下露水似的。手碰到衣服时,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传来。三四郎在行人稀疏的小巷里左拐右转,一连拐了两三个弯,突然在路上碰到一个算命师。只见那人提着一只圆形大灯笼,腰部以下被灯火照得通红。三四郎很想算个命,却有意地避开了,他向路旁一闪,给那红灯笼让出一条路,自己的和服外套几乎碰到路边的杉木树墙。不一会儿,三四郎斜穿过黑暗的巷道,来到通向追分的马路上。转角处有一家荞麦面店,他一咬牙,掀开门前的暖帘走进去,因为他想喝点酒。

店里有三个高中生,三四郎听到他们正在闲聊:“最近学校老师的午饭大都是荞麦面呢。”

“每天午炮一响,荞麦面店的伙计就忙着钻进校门,每人肩上都扛着山一样高的荞麦面笼和佐料盘。”“所以这家荞麦面店也赚了不少呢。”“那个叫什么的老师,夏天也吃滚烫的乌冬面,怎么回事啊?”“大概胃不太好吧。”三个学生七嘴八舌地说着闲话,谈到老师时几乎都直呼其名,聊着聊着,其中一人突然提到广田老师的名字,于是三人又开始讨论广田老师为何独身的问题。

“我到广田老师家,看到墙上挂着女人的裸体画,他大概不喜欢女人吧?”其中一人说。“不,裸体画里都是洋人,看这个,不准的。”另一人说。“哪里,一定是因为他曾经失恋过。”又有一人说。“因为失恋所以变成那种怪人吗?”有人提出了疑问。“可是听说有年轻美女进出他家,是真的吗?”另一人接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