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第3/6页)

三四郎听到这儿有些惊讶,因为老师的话虽然震撼人心,却早已离题,而且越扯越远。半晌,广田老师终于也发现了这件事。

“我们刚才谈什么来着?”

“结婚的事。”

“结婚?”

“是的。老师叫我要听家母的话……”

“哦,对了对了。你得尽量遵从令堂的意见。”说着,老师脸上露出微笑,就像在对孩子说话,而三四郎也没感到不愉快。

“老师说我们都是露恶家,这我可以理解,但是说老师那个时代的人都是伪善家,又是怎么回事?”

“你受到别人照顾的话,会高兴吗?”

“嗯,会高兴啊。”

“你肯定?我可不一定。有时别人很热情地照顾我,却令我不愉快。”

“什么时候呢?”

“只是形式上的照顾,而且并没把照顾当成目的的时候。”

“有这种时候吗?”

“譬如元旦那天,有人向你说恭喜,你会感到真的可喜吗?”

“这……”

“不会有可喜的感觉吧。同样,有人说什么捧腹大笑,笑倒在地,但是真的笑成那样的人,一个也没有。照顾别人也是一样,有些人是把这件事当成任务在做,就像我在学校当老师。其实我当老师是为了衣食,但这件事要是被学生知道了,大家肯定不会高兴吧。而相反,像与次郎这种露恶家的代表性人物,虽然是个调皮捣蛋的家伙,经常给我找麻烦,但他并不令人讨厌,反而有他可爱的一面,就像美国人对金钱表现得那么露骨一样。因为他们的行为就是他们的目的。跟目的合而为一的行为是最诚实的,诚实的行为也是最不会招人讨厌的。反而是我们从前‘见人只说三分话’的时代,受过当时那种‘多长个心眼’的教育的人,才非常令人生厌呢。”

老师说到这儿,三四郎对其中的道理倒是能够理解,只是,对他来说,眼前最重要的事情不是了解通盘的理论,而是弄清跟自己实际有关的对手是否诚实。他把美祢子对待自己的言行重新琢磨了一遍,却无法判断自己对她究竟是喜欢还是讨厌,三四郎开始怀疑自己的辨识能力是否只有别人的一半。

这时,广田老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发出一声“哦”。

“哦!还有呢。进入二十世纪以来,有一种奇怪的行为又开始流行了。就是用利己之实冒充利他之名,让人很难识破,你遇到过这种人吗?”

“是怎样的人呢?”

“换一种说法,就是以露恶的做法达到伪善的目的。你还是不懂吧?大概是我的说明不太好……从前那些伪善家,不管做什么都先想到讨好别人,对吧?但事实并非如此,其实他们是为了扰乱大家的辨识能力,才故意表现伪善,让别人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只能把他们的行为视为善举。在别人看来,这种行为当然令人不悦,但如此一来,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这种毫不隐瞒地直接向人行善的诚实做法,正是露恶家最擅长的。而且他们表面上的言行举止全都符合‘善’的标准……所以,你看,这下露恶跟伪善就变成一回事了。懂得巧妙运用这种方法的人,最近好像变多了,现在的文明人不仅神经变得十分敏锐,还想更进一步变成优美的露恶家,因为利用这种方法达到自己的目的,才是最理想的。从前我们说‘杀人必须见血’,那种想法太野蛮了,你看着吧,那种想法慢慢就要被淘汰了。”

广田老师这段话听起来有点像一名导游正在介绍古战场,而导游本身站在距离现实很远的地点观望。这种说明充满悠然自得的气氛,也令人生出一种正在教室里听讲的现实感。而老师这番话立刻就在三四郎心中产生了反应。因为他脑中已有那个叫作美祢子的女人,老师的理论立刻就能套用在她身上。三四郎正在心底用这项标准衡量美祢子的所有言行,但有很多部分却衡量不出结果。老师已闭口不言,鼻孔里像平时一样,不断喷出“哲学之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