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第5/15页)

就在这时,与次郎突然现身了。三四郎问:“你今天怎么没来学校?”

“急着找房子搬家,哪有时间上课呀。”与次郎说。

“这么急?”三四郎又问。

“很急呀。本来应该上个月就搬的,后来又延到后天的天长节[79] 。明天之内非得找到房子不可。你知道哪里有空房吗?”

既然这么急,昨天还到处闲逛,真不懂老师究竟是去散步还是去看房子。三四郎实在无法理解。与次郎就向他解释,是昨天老师跟着他的缘故。“本来拉老师一起去找房子就错了。我们那位老师肯定从没找过房子。昨天不知怎么了,就是有点不对劲,还害我在佐竹宅院被骂了一顿,幸好我脸皮厚。你那里有房子吗?”与次郎说了一半,突然又追问起来,看来他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三四郎细问之下才明白,他们现在的房东是个放高利贷的,随便乱涨房租,与次郎气不过,主动表示不住了。因此这件事他必须负责。

“我今天还跑到大久保去了,那里也没有……后来我想既然到了大久保,就顺便到宗八家里去了一趟,也见到了良子。她好可怜啊。脸色还是很不好……她原本可是一位辣韭美人[80] 呢。她母亲让我代她向你问好。还好,那附近后来都很平静,再也没发生卧轨自杀的事情了。”

与次郎才说完这件事,立刻又开启另一个话题,平时讲话就像这样天马行空,今天更因为找不到房子,满心焦虑,说完一件事,又像敲边鼓似的问一句:“哪里有空房?哪里有空房?”听到最后,三四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与次郎的情绪稳定下来,甚至还卖弄了一句唐诗“灯火稍可亲,简编可卷舒”[81] ,似乎显得很高兴。两人聊着聊着,最后聊到了广田老师。

“你那位老师叫什么名字?”

“名字是苌。”说完,与次郎用手指写一遍给三四郎看,“那草字头是多余的。字典里大概查不到吧。真是取了一个奇怪的名字。”

“他是高中老师?”

“他从很久以前就在高中教书,一直到现在。真是了不起!人家说,十年如一日,他已经当了十二三年的高中老师了吧。”

“有小孩吗?”

“什么小孩,还是个单身汉呢。”三四郎有点讶异,也有点怀疑,一个人到了那种年龄,怎么能一个人过日子。

“为什么没讨老婆呢?”

“这就是老师之所以成为老师的理由啊!他可是一位伟大的理论家哟。据说还没娶老婆,老师就已断定老婆这东西是不可以娶的。好蠢啊!所以他的人生始终充满矛盾。老师总说再也找不出比东京更脏的地方,可是他一看到那石头门柱,又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嘴里直嚷:不能住,不能住,太豪华了!你也看到了吧?”

“先娶个老婆试试看就好了。”

“说不定他会对这种建议大加赞扬呢。”

“老师嫌东京很脏,日本人很丑,那他去西洋留过学吗?”

“哪里去过?他就是这种人。碰到任何事只用脑袋不看事实,就会变成他那样。不过他只用照片研究西洋。譬如巴黎的凯旋门、伦敦的国会议事堂……这类照片,他手里可多了。用这种照片来评断日本,怎么受得了,当然觉得日本很脏呀。你再看看他自己住的地方吧,不管弄得多脏,他都满不在乎。真是难以理解。”

“他搭火车,坐的可是三等车厢哦。”

“他没有气愤地嚷着‘脏死了,脏死了’?”

“没有。没有特别表示不满。”

“不过这位老师真是一位哲学家。”

“他在学校还教哲学吗?”

“不,在学校只教英文。但他那个人,天生就懂哲学,所以令人觉得他很有趣。”

“有什么著作吗?”

“一本也没有。虽然经常发表一些论文,却得不到一丝反响。像他那样是不行的啦。他对社会一窍不通,又有什么办法?老师总说我是个圆灯笼,而他自己则是伟大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