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第4/15页)
“小川君,你是明治几年生的?”与次郎问。
“我今年二十三。”三四郎简短地答道。
“我就猜你大概是这年纪……老师,像什么圆灯笼、烟枪头之类的东西,我真的很不喜欢。或许因为我是明治十五年[75] 以后出生的关系吧。不知为何,我对那些旧东西感到厌恶。你呢?”
与次郎又转头问三四郎。
“我倒不会特别厌恶。”三四郎说。
“因为你本来就是刚从九州乡下出来的嘛。我看你的想法大概跟明治元年差不多。”听了这话,三四郎和广田都没多说什么。三人继续向前走了一会儿,看到一座古庙旁的杉林已被砍光,地面整得十分平坦,平地上建起一栋涂了蓝油漆的洋房。广田老师转眼来回打量那座古庙和旁边涂着油漆的建筑。
“落伍!日本的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都是像这样。你知道九段的灯台吧?”广田又提起了灯台,“那东西很有些年代了。《江户名所图会》[76] 里就有记录。”
“老师,别开玩笑了。九段的灯台虽然很老了,但也不可能出现在《江户名所图会》里面吧。”
广田老师大笑起来。原来与次郎把他说的那套地图,错当成另一套题名为《东京名所》的浮世绘了。老师接着又说,那么古老的灯台旁边,现在造起一栋叫作“偕行社”[77] 的新式红砖房舍,两栋建筑物排在一起,令人觉得莫名其妙。但这件事却没有一个人发现,大家都感到理所当然似的。其实这种现象正好也象征着现在的日本社会。
“原来如此!”与次郎和三四郎齐声应道,却也没再多说什么。三人经过古庙门前,继续走了五六百米,来到一座黑色大门的前面。与次郎提议钻过黑门,一起到道灌山游玩。“我们可以随便从这门下穿过吗?”其他两人觉得不放心,一起问道。“当然,这里以前是佐竹家的下屋敷[78] ,谁都可以从门下走过。”与次郎坚持道,其他两人被他说服了,便一起走进门洞,穿过杂树林,来到古老的水池边。不料,一名守卫忽然赶过来,痛骂一顿。与次郎连忙笑着向守卫道歉。
三人继续前进,走到谷中之后,又绕到根津,直到黄昏才返回本乡的住处。三四郎觉得这是最近半年来,自己过得最轻松愉快的半天。
第二天,三四郎到了学校,却没看见与次郎。原以为他下午会来,没想到还是没见到他的身影。三四郎又想,或许他在图书馆,但也没找到。下午五点到六点是文科必修的基础课,三四郎走进教室听课。这段时间在教室写笔记实在是太暗了,但是开灯又嫌太早。三四郎转头望向狭长的窗外,一棵巨大的榉木伫立在那儿,树干背后的天色正在逐渐变暗,教室里,不论讲课的老师还是听课的学生,大家的脸都是一片模糊,令人觉得很神秘,有点像在黑暗中吃豆沙包的感觉,就连难懂的讲课内容也弥漫着诡异的气氛。三四郎托腮聆听老师讲解,神经变得很迟钝,心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他突然觉得,像这样能把学生弄得稀里糊涂的课,才算有价值呢。就在这时,教室的电灯忽然大放光明,万物也变得清楚了。不知为何,三四郎突然很想快点回宿舍吃晚饭。老师似乎摸透了大家的心理,也就匆匆结束讲课,走出教室。三四郎连忙快步赶回位于本乡追分的住处。
回家换了衣服之后,三四郎在膳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一碗茶碗蒸,旁边还有一封信。一看那信封,三四郎立刻明白是母亲写来的。他觉得很对不起母亲,这半个月来,他几乎已把母亲忘得一干二净。从昨天到今天,一下听到落伍,一下又听到不二山的人格,还有充满神秘气息的讲义……就连那女人的身影都挤不进他的脑袋呢。这种现象令他感到很满意。他打算慢慢阅读母亲的来信,所以先吃了饭,又抽了一根烟。一看到香烟冒出的烟雾,三四郎又回想起刚才的讲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