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4/7页)

结账之后,两人走出旅馆,到了车站前面,女人才对三四郎说,她要搭关西线[9] 前往四日市。三四郎的火车马上就要进站了,女人却必须再等一会儿才能上车,她跟在三四郎身后,一直送到验票口。

“给您添了许多麻烦……望您保重!”女人说完,礼貌地弯腰行礼。三四郎一手提着皮包和伞,便用空着的手抓起头上的旧帽子。

“再见!”他只说了一句话。女人望着他的脸许久,才用平静的语气说:“您这个人可真没胆量。”说完,脸上露出恶作剧似的笑容。三四郎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人一脚踢上了月台,待他走进车厢,两只耳朵一下子变得滚烫,他缩着肩膀在位子上坐下,半天不敢动弹。片刻之后,车掌吹起哨子,哨音传遍所有车厢。火车终于出发了。三四郎悄悄地把脑袋伸出车窗,女人早已不知去向,只看到站里的大型时钟。他又悄悄坐回到自己的座位,这节车厢的乘客很多,但谁也没注意到他的行动,只有当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时,坐在斜对面的男人才抬眼看了他一下。

被这男人打量的瞬间,三四郎心里有点不悦。他打开皮包,想找本书出来读一读,转换一下心情。昨晚的浴巾满满地塞在皮包最上层。三四郎拨开浴巾,伸手探到底层,也不管摸到的是什么书,立刻捞了出来,结果竟是培根[10] 的论文集。这本书装订得廉价又粗陋,看着令人觉得很对不起培根。原本不打算在火车上读它的,但大件行李又装不下,就只好跟另外的两三本书一起顺手塞进皮包底层,真没想到运气不佳,一下子就捞到这本书。三四郎翻开第二十三页。其实他现在什么书都看不进去,更别说培根的论文集了。然而三四郎还是怀着虔敬的心情打开第二十三页,仔细而周到地把书页从上到下浏览一遍。因为他想在这第二十三页的面前,回顾一下昨夜发生的事情。

那女人究竟是干什么的?世上也有像她那样的女人吗?所谓的女人,都能像她那样镇定又满不在乎吗?是因为没受过教育,还是因为大胆?或者只是天真无邪罢了?反正,能做的都没做,也就无从揣测了。那时要是不顾一切跟她深入交往一下就好了。不过,那种事实在也很恐怖。临别之际,听到她说出“您这个人可真没胆量”那句话时,三四郎着实大吃了一惊,好像二十三年来的缺点一下子都暴露出来似的。就连自己的父母都说不出这么精准的评语啊。

想到这儿,三四郎更加沮丧,心里有一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觉。他甚至觉得自己实在太对不起培根这本书的第二十三页了。

我可不能这么没用,他想。这样怎么做学问?怎么当大学生?这可是攸关人格的大事,我该想点对策才对。但如果对方总是那样贴上来,受过教育的我除了任人摆布之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到了最后,我就会变成一个完全不近女色的人。但这样的话,我好像显得太懦弱,过于畏首畏尾,简直就像天生有缺陷似的,然而……

三四郎一转念,又想起其他的事……从现在起,我要到东京去了。然后我就是大学生,将会接触到有名的学者,跟品味高雅的同学交往,还要在图书馆里研究学问,并且发表著作,赢得世人的喝彩,让母亲感到欣慰……三四郎漫无目的地幻想着自己的未来,心情大为好转,忽然觉得自己何必再埋头读这第二十三页呢?他猛然抬起头,发现斜对面那个男人正在注视自己。这回他也转眼打量起那个男人。

男人满脸胡须、脸颊瘦削,看起来有点像神社里的祭司,但那笔直的鼻梁又颇有几分西洋气息。像三四郎这种受过教育的学生,肯定会认为他是一名教师。男人穿着一身飞白布[11] 和服,里面规规矩矩地衬着白色襦袢[12] ,脚上套着深蓝色布袜。从这身打扮看来,他判断男人是一位中学教师。三四郎自认拥有远大的前程,现在看着眼前这男人,心底不知为何生出几许轻蔑。这家伙已经快四十岁了吧。他还有什么可供发展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