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3/7页)
在等待女侍准备茶水的这段时间,三四郎跟女人面对面茫然地坐着,半晌,女侍端上茶来,招呼他们泡澡。这时,三四郎失去了最后的勇气,连“这女人不是跟我同行的”这句话也说不出口。他拎起自己的手巾,向女人说了一声:“那我先去洗了。”便转身走出去。浴室位于走廊尽头,隔壁是厕所,室内光线幽暗,看起来脏得不得了。三四郎脱掉身上的和服,跳进浴桶,低头沉思起来。“这女人真是个麻烦!”他心想着,用手哗啦哗啦地拨着水。这时,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好像有人走进厕所,接着又走出来,洗手,这些动作结束后,“吱”的一声,浴室的木门被人拉开一半。“我帮您洗背吧?”女人站在门口问道。
“不,不必!”三四郎大声拒绝。然而女人不离去,反而走了进来,开始动手解开自己的腰带,似乎打算跟三四郎洗同一桶水。她脸上一丝害羞的表情也没有。三四郎顿时从浴桶里跳出来,胡乱擦了擦身子,就跑回自己房间。他吓得心惊胆战,正在坐垫上发抖,女侍这时拿着住宿登记簿走了进来。
三四郎接过登记簿,如实填写自己的资料:“福冈县京都郡真崎村[6] 、小川三四郎、二十三岁、学生”。填到女人的部分时,三四郎可就不知如何是好了。应该等她洗完再写吧,他想,但是情况却不允许,因为女侍一直等在一旁。无奈之下,三四郎只好随便写下:同县同郡同村、同姓、名花、二十三岁。写完把登记簿交给女侍,然后拿起团扇不断地扇来扇去。
不久,女人回来了。“刚才失礼了。”她说。“哪里。”三四郎答道。
三四郎从皮包里拿出笔记本开始写日记,却迟迟没有下笔,那气氛似乎是在对女人说:你出去,我要写的东西可多着呢。很快,女人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便离开房间。但是三四郎反而更写不出来了。她到哪里去了呢?他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之后,女侍进来帮他们铺床,三四郎看到只有一块较宽的褥垫,便交代女侍必须铺成两个床位。但女侍一下说房间太小,一下又说蚊帐太窄,推托着不肯照办,总之就是嫌麻烦。最后她说,掌柜的现在不在,要等他回来请示之后才能决定,硬是将一块褥垫铺在狭窄的蚊帐里,就离开了。
又过了不久,女人从外面回来了。“对不起,我太晚了。”她向三四郎表达了歉意,便钻进蚊帐的阴影里,不知在做些什么。三四郎听到一阵咔啦咔啦的声音,显然是她买给孩子的玩具礼物。不一会儿,他又看到女人重新将包袱系成原来的模样。“那我先睡了。”女人在蚊帐的另一边说。“好!”三四郎应了一声,依旧坐在纸门的门槛上,摇着手里的团扇。干脆就在这儿坐一夜吧,他想。没想到蚊子嗡嗡嗡地不断飞来,坐在蚊帐外面肯定熬不过去。三四郎猛然起身,从皮包里拿出棉衣和棉裤,直接穿在身上,又找出一条深蓝色兵儿带[7] 系在腰间,接着抓起两条浴巾钻进了蚊帐。女人躺在被褥的另一边,不断摇动手里的团扇。
“对不起,我有点洁癖,不喜欢睡别人的被褥……所以我现在得清一清跳蚤,失礼了。”
三四郎说完,拉起自己这半边的床单向女人那边卷过去,褥垫的中央便竖起一道床单筑成的白色长城。女人在长城的那边翻了个身,三四郎摊开两块浴巾,连成一块属于自己的长方形领域,然后僵着身子躺下去。这一整晚,他就缩着身子守在狭窄的浴巾地盘里,手脚一寸都没移出过自己的领域,也没跟女人交谈过一句。女人也面向墙壁,一动也不动。
好不容易,终于熬到天亮。三四郎洗过脸,在自己的早饭膳桌前坐下时,女人微微一笑,问道:“昨晚没有跳蚤吧?”“是啊,托您的福,多谢了。”三四郎一本正经地答着,连连低头用筷子夹起小杯里的葡萄豆[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