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2/7页)

火车再度发动了。过了大约两分钟,女人轻轻站起来,行经三四郎的面前,向车厢外走去。三四郎这时才看清楚她的腰带颜色。他嘴里叼着酱煮香鱼的脑袋,眼睛望着女人离去的背影,暗自推测着她大概是去厕所,一面片刻不停地嚼着鱼头。

不久,女人回来了。这回总算从正面看清了她的面孔。三四郎的便当已经快吃完了,他低头用筷子使劲夹起饭菜,又鼓起脸颊猛嚼了两三口。女人似乎还没走回自己原来的位子。难道她……三四郎疑惑地抬起眼皮,果然,女人正站在自己的面前。但就在这瞬间,女人却移动脚步,越过他身边走向原先座位的前一排。坐下之后,女人转过身子面向车窗,脑袋探出窗外,静静凝视着外头的风景。窗外阵阵强风吹来,三四郎看到女人鬓角的发丝被吹得飘来飘去。这时他的便当已经吃完,便一把抓起空便当盒,使劲朝窗外抛去。女人面前的窗户紧邻三四郎身旁的车窗,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排座位。便当盒盖逆风飞舞起来,三四郎看到白花花的盒盖飞了回来。“糟了!”他想,连忙又转头望向女人,只见她的脸仍旧在车窗外。就在这时,女人安静地缩回脖子,掏出纱布手绢,细心地擦拭起自己的脸。三四郎心想自己还是得向女人表达一下歉意才行。

“对不起。”他说。

“哪里。”女人说完,仍旧继续擦拭脸庞。三四郎无奈地闭上嘴。女人也默不作声,又抻长脖子探向窗外。昏暗的灯光下,车厢里其他三四名乘客都是满脸困倦的表情,谁也没开口说话,只有火车发出惊人的吼声,不断向前飞奔。三四郎闭上双眼,很快就走进了梦乡。

过了没多久,耳边传来女人的声音:“名古屋快要到了吧?”三四郎睁眼一看,女人不知何时坐到了自己的面前,还微弯着腰,把脸凑向他。三四郎不免大吃一惊。

“是啊。”他说。其实他自己也是第一次到东京去,根本搞不清状况。

“照这样看来,火车要晚点了吧。”

“大概会晚点吧。”

“你也是在名古屋下车……”

“对,名古屋。”这班列车预定在名古屋停留一晚,两人这段交谈听起来也很普通,唯一特别的,是女人刚刚换了座位,坐到了三四郎的斜对面。火车继续向前,很长一段时间里,车上只能听到火车的吼声。

列车开进下一站时,女人才开口说,等一下到了名古屋,她想拜托三四郎帮忙找家客栈,因为她一个女人家,不想独自投宿。女人再三恳求,三四郎虽然觉得她说得有理,却不愿爽快应允,毕竟他对她一无所知。他踌躇了半天,却又没有勇气断然拒绝,只好含糊其词,不置可否。

不一会儿,火车就到了名古屋车站。

三四郎的大型行李已直接托运到新桥[5] 站,没有了行囊沉重的顾虑,他手里只拎着一个中型皮包和一把雨伞,走出了验票口。他头上戴着高中制服的夏帽,但为了表现自己早已毕业,他摘掉了帽上的校徽。白天看起来,只有那块摘掉校徽的部分没有褪色。女人紧紧跟在三四郎身后,一路赶上来。三四郎觉得在她面前,自己头上的帽子实在不够体面,但女人已经跟上来了,他也无可奈何。而在女人的眼里,那当然只是一顶肮脏的旧帽子罢了。

时间已经超过晚上十点。原本应该在九点半到达的火车,大约晚了四十分钟,好在正是炎夏时节,街上还像天刚黑时那般热闹。三四郎看到前方有两三家旅馆,但是对他来说过于奢华。他装出无动于衷的表情,轻松踱过亮着电灯的三层建筑门前。当然他心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走到哪儿去,因为他对这片土地一无所知。三四郎一味地往暗处走去,女人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不一会儿,两人来到一条比较僻静的小巷,看到巷内第二间屋子外面挂着旅馆的招牌。这块脏兮兮的招牌显然跟他们的身份比较相配。三四郎微微扭转脑袋,简短地向女人问了一句:“怎么样?”女人说:“就这儿吧。”三四郎便硬起头皮直向店里走去。一进门,两人本来应该声明不是一起来的,可是店家忙着连声嚷道:“欢迎光临!请进!带路!梅四号房!”他们只好默默地被人带进梅四号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