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田园颂(第9/30页)

这也许就是俄罗斯田园的全部娇美、全套盛装和所有魅力之所在。春天里小男孩家乡的自然景观更加妩媚,美景就在菜园里、在山冈、河滩、草地和荒原里。春天的菜园空空落落。

爷爷把一支蜡烛放在教堂里,对着马匹的保护者圣父做了祈祷。在俄历五月的第一天,把马拉到了菜园里,套上了犁杖,而在这个时候在门廊里的奶奶向爷爷——种地人深深地鞠躬行礼,她在为土地、田园和森林祷告。犁铧轻而易举、冲劲十足地伸入到菜园松软的腐质土里,几匹小马拉犁像是玩耍一样,它们轻松地走着,不经心地摇动着尾巴,打着鼻响,似乎在说:“难道这叫干活吗?!开生荒地,那才叫活儿呢!”

一眼望去,爷爷汗渍的背后已经发黑了,他灰色的身影伏在犁杖上,皮鞭好似一条卷曲的蛇在他的身后旋转。难以忍受住诱惑,真想用脚去踩住皮鞭。爷爷生气地收住鞭子杆儿,想要抽小孙子一下,如果不是他跳到了松软的垄台,说不定真的抽着了他呢,“你等着瞧,看我不抽你一鞭子的!”

在地头上,爷爷把犁铧从地里拔了出来,又转了过来,在水洼旁休息了一小会儿——他要抽根烟。奶奶手搭凉棚遮住阳光,站在门前自言自语地议论着爷爷的行为:“刚刚犁了一点儿,就要抽上一根烟,刚刚犁了一点儿,又要抽上一根烟!这活儿你到圣彼得节[1]能干完吗?”“干不完的,如果上帝肯帮忙,我得到伊利亚节[2]才能把活干完呢!”爷爷冷冷一笑,亲昵地对小孙子挤了挤眼睛,意思是说:瞧,我们整了她一下……

老奶奶使劲地关上了小房的门,砰的一声,像是枪响,椋鸟和慈鸟被震得跳了又跳。老奶奶走开了。小男孩和爷爷在欣赏菜园:一半土地像是披了一张黑羊皮,另外一半没有犁过的,好比仍被一层薄薄的白雪覆盖着。

犁翻的土地上正进行着大聚餐。椋鸟、慈鸟还有乌鸦不停地啄食犁铧切割过的地方露出来的像凝胶一样的蚯蚓。胆小的灰鸟也对这些土地打起了主意,它们在田垄上空盘旋不止。连小不点儿的鹟鸟也坐在栅栏桩子上,等待时机好飞下来,从地里叼走些什么东西,然后再飞回栅栏上去,急忙吃到肚子里。大森林的鸟儿也从山里飞到了菜园,不耐烦地守候在一旁,它们在看着盛装打扮已经吃得很饱了的椋鸟,椋鸟煞有介事地东走西走,看上去十分像农村里的商人。它究竟什么时候能够吃腻了去打个盹儿呢!几只小鸟忍受不住诱惑,在田垄上转了一圈,从地里叼走了一只小甲虫、小毛虫之类的东西,这时候,椋鸟一定会去追赶——椋鸟真是贪婪霸道!可是椋鸟怎么能够追得上小鸟呢!小鸟一钻就进了树丛!

耕黑土壤的菜园很轻松,耙地更是一种享受。男孩子们争先恐后地爬到马背上,马儿拉着木耙在菜园里来回走动。接下去男孩子们也学会了使用犁。将近十岁时,在耕种和割草时他们都学会了和马打交道。坐下来吃饭时也不被认为是多余的人了,他们稳稳当当地坐在干活人们中间吃着面包和自己劳动获得的蔬菜。

从古到今,这里没有人知道什么是小锄头,完全是用手来给马铃薯培土。也从来不往地里施用粪肥。粪运到牧场以外的地方去,只有一小部分施在黄瓜地里,因为黄瓜秧需要保暖,经常要把地翻得有半人高,掘的坑里能够推进去一个小推车。

为了不让人看见,奶奶在夜里把一根小木棍埋在菜畦里,口中还念念有词。小棍好比是能够促进肌肉组织发展的哑铃。把这种小棍埋在菜畦里,据说是为了黄瓜能长得很大很大。

暖畦里一些灰土土的小菌类刚刚破土而出马上就死掉了,它们像是小冰槎儿一样,融化净了,全然没有留下一儿痕迹。出现了小草莓,菟丝子也悄悄钻出了土层。这时候,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怀疑:黄瓜秧会长出来吗?但是,看,一个个小圆坑里有了一只只黑眼睛,那瞳孔细得像猫眼睛一样,一条条的,慢慢从土里露了出来;这瞳孔样的东西适应了气候,对着光亮眨了眨眼睛,开始放大了,但它并不是一下子就宽阔起来的。两片试着长出来的苍白小叶儿,也并不是忽然间被发现的,这两片小叶儿惊魂未定,随时准备在恐惧面前再闭合起来,它们,把黄瓜秧的肉体,也就是黄瓜秧柔弱的幼芽包藏在温暖的深处,这幼芽就是未来植物的羞怯怯的萌芽。稍稍习惯了些、稍稍强壮了些,养足了精力后,两片小叶又释放出一只更活泼更茁壮的叶子。这两张最初生长出来的叶片完成了使命,贡献出了自己的全部力量和精诚,它们俯在大地上,枯黄萎蔫了,逐渐死去了。谁也不再关心它们,谁也不再对它们感兴趣了。新跳到世界上来的黄瓜叶,由于孤单,由于土地辽阔和绿阴处处而感到怯懦,它以不信任的态度审视夏天,并且由于夜里出现雾凇而蜷缩起身子,变得全身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