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田园颂(第11/30页)
“小小橡树下,长个大芜菁”,芜菁叶子上面总是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窟窿,叶子四周总是被咬过——蚜虫不停地向它进攻。有时候,芜菁只剩下一片片叶子和一根根秆儿,但它仍然毫不顾及这一切,而是更顽强的生长,展示自己结实的肉体。它非常清楚,小孩子们特别喜欢它。不知为什么甜菜是在孤独中长大的。但它却生长得有气势,在一段时间里甜菜默默无闻,不引起注意,但它终于变得脸颊绯红,充满血液;圆白菜散乱着,喧闹着,慢慢长成,它一直努力想把自己包成一个紧缩的小包。“不要你是细长腿,但愿你长得圆又胖”想当初奶奶一面这样叨念着一面栽下纤弱的秧苗。她做这件事情一定要在星期四这一天,她说只有这天里栽种下的白菜秧蛆虫才不咬。芜菁甘蓝向四面八方伸出富有弹性的叶子,叶子发出簌簌的声音,地上已经露出了像小圆面包一样的芜菁甘蓝了。菜圃的边缘地带黄豆花开得像是浮泛起一层泡沫。茁壮的小萝卜独处在一个角落里,完全不理会对它的不重视,粗鲁地、放肆地、无忧无虑天天成长。奶奶把萝卜叫做“不管不顾不正经的婆娘”,叫“辣婆娘”。人们谴责一个不务正业的轻浮女人,把这个女人叫做不管不顾不正经的婆娘,人们把她赶到村子边上去住,她几乎住到了灌木丛里,可这位泼辣女人在自己的小房里仍然自得其乐,照样贩卖私酿酒,而且坚定不移地履行女人的“天职”。妇女们愤怒地斥责她:“你连牙齿都快掉光了,还一次次地怀孕!”而她却回答说:“只要我愿意,反正能够找到相好的男人!”
澡塘后面,在一棵老丁香树后面有一块长得非常好的菜地,里面的蔬菜应有尽有。这是奶奶信手造就的——她把种剩下的菜子儿随心所欲地抛撒在这块“不宜栽种”的土地上,而且高声宣告:“这是给要饭花子和小偷儿准备的!”
树林从山里延伸下来,它们隔着这里的栅栏在雾霭中蒸腾。在这里命运辛酸的马铃薯枝叶暗地生长。马铃薯也开花,而且花儿很美丽,是淡紫色和白色的,小花上有蓓蕾,像是老鹳草。棕红色的雌蕊春情勃发,整个菜园在两周的时间里全是一片马铃薯花的海洋泛起的泡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任何人也没有注意到马铃薯是怎样开花的,只有奶奶采集了一箩筐马铃薯花,为的是泡一种治疗疝气的药酒。人们期待的不是马铃薯开出什么花来会使人大吃一惊,而是注重马铃薯秧会养育什么样的果实来。生活,亦然是如此:并不要求劳动者游手好闲、穿红戴绿、吃喝玩乐,只要求劳动者做些实际的事情、做些好事。没有什么人给劳作者唱赞美诗,没有人把劳动者吹捧上天,但一遇到什么灾难,指望的却只能是劳动的人们,向他们鞠躬行礼,请求帮助。
唉,马铃薯啊,马铃薯!难道能够一走而过,不在这里停下脚步,不追忆点什么吗?
我的这个小男孩没有在列宁格勒因极端虚弱而死去,甚至他忍受饥饿的时间也不很长,但他却听说过,也读到过有关这座被围困的城市里菜园的情况。菜园就在街道上、在公园里、在电车轨道旁,甚至就在阳台上。是的,他在自己的家乡也看到过战时的菜园,这些菜园是由一些不会耕作的人开垦的,这些人完全不懂得农活。并不仅仅是列宁格勒在1942年的夏天的时候对马铃薯丛毕恭毕敬,那时人们呼吸着每一个破土而出的根茎散发出来的最后一点儿清香。
战争开始后的第一个夏天,我笔下的小男孩已经成长为少年了。他在城里学习,经常和厂办学校里的一些无事可做的孩子们一起,拿着捞鱼的大网在冰冷的山间小河边游荡,把又黏又滑的鲃鱼、鮰鱼扔到岸上来,有时候还会捕到鮰鱼或者细鳞鱼。渔夫们做自己的事情,小掠夺者们也做自己的事情。他们钻进已被铁锹翻过的山坡里,从小坑里掘些马铃薯做汤吃,马铃薯经常是半个或者小半个。夏天马铃薯秧随处可见,甚至在别墅区的松树林里,在一棵棵树木中间。这时候,那些战时疏散来的妇女们、被痛苦熬煎得白了头发的妇女们,发现自己的园田地里马铃薯没有长出苗来,一个个竟号啕大哭起来,不住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她们很多人栽下的是马铃薯种,这是用最后的一些什物换来的,甚至拿出了小孩子的鞋和小衣服……要知道,被泪水洗过的马铃薯是难以下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