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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在西尔维的双脚之间,在她伸出的手臂下方。偶尔,我们中的一人开口讲话;偶尔,我们中的一人作出应答。我肋下的空洞处有一汪水,水几乎是暖的。“指骨镇。”西尔维说。我起身,坐在脚后跟上。我的脖子僵硬,臂膀和手发麻。岸上有一小片稀少零星的灯火,但仍相距甚远。西尔维把我们摇到了桥边,她正在努力操持船桨,防止激流把我们冲下去。

我很熟悉那座桥。它始于湖岸上方,比水面高出三十英尺左右。桥体上生锈的螺钉和涂了焦油的桩子,历历在目。从近处看,桥的构造粗陋简单,但隔着距离,桥长和湖的壮阔使桥显得脆弱纤细。如今,月光下,桥在我们头顶若隐若现,通体乌黑,黑得像烧焦的木头。当然,每根桩子和大梁之间,波浪翻滚、拍打、涓涓流淌,持续、亲密、迂回,好像黑屋里的啮齿动物一样以所有者自居。西尔维将我们往桥外划了几英尺,随后我们又漂回去。“西尔维,我们为什么待在这儿不走?”我问。“在等火车。”她说。假如我问我们为什么要等火车,她大概会说,想看看火车,或说,为什么不呢,或是,既然来了,不妨看一下火车经过的情景。我们的小船颠簸摇晃,我惊骇于身下流动不止的水。假如我跨出船舷,脚会落定在哪儿?说到底,水简直和虚无一样。它与空气的显著不同,仅在于具有泛滥、浸润、淹溺的特性,而且就连这点差别可能也是相对而非绝对的。

在我的外祖母没有醒来的那个早晨,露西尔和我发现她蜷缩侧卧,两只脚抵着一团皱巴巴的被褥,手臂上扬,头后仰,发辫拖曳在枕头上。她仿佛溺毙在空气中,跃向了苍穹。我的外祖母,在云层封盖住灾难过后那么久,在种种救援的希望已遭遗忘后那么久,终于冲破水浪的泡沫时,在那几个逗留不走的办事员中间,到底激起了怎样的欢乐,如此高抛有绉绸镶边的帽子,如此热烈地用戴着手套的手击掌。他们想必是忙不迭地冲上前去,用自己的外套裹覆住她,也许还会拥抱她,他们每个人,无疑都因有感机遇非同小可的意义而心潮澎湃。我的外祖母会扫视各个岸边,看看天国和爱达荷州有多么相像,在壮大的人潮中搜寻熟悉的面孔。

西尔维把船摇到离桥相当远的地方。“应该不用很久。”她说。月亮皎洁,但在她身后,所以我看不清她的脸。丰沛的月光令星辰黯然失色,我极目远眺,湖上洒满一层光。船在月光下泛出浮木的颜色,和白天时无异。涂了焦油的桥身,比在日光下显得更黑,但只是黑一点点而已。光亮在西尔维周身勾勒出一轮类似的灵光。我能看见她的头发,但不是她头发原本的颜色;能看见她肩膀,她手臂的轮廓,以及船桨,桨不断搅乱无形无色的碎光。指骨镇的灯火已开始灭去,但因为此前并没增加光的总量,所以也不会有减损。

“还要多久?”我问。

西尔维说:“呣?”

“还要多久?”

西尔维没有作答。我静静地坐着,拉拢身上她的外套。她轻声哼起《艾琳》,于是我也哼了起来。最后她说:“在看见之前,我们会先听到声音。桥会晃动。”我们都静静地坐着,后来我们唱起《艾琳》。在夜色与湖水之间,风湿冷得像硬币,我一心想换个地方,那儿,加上月光,使世界显得辽阔无垠。西尔维没有时间观念。对她而言,小时和分钟是火车的名字——我们在等九点五十二分那辆。西尔维显得既耐心又急躁,正如她显得既自在又局促一样。她一味安静,除非唱歌,她一动不动,除非是划桨把我们从桥下往外摇。我讨厌等待。如果说我有什么特别的怨言,那就是,我的人生似乎尽由期待组成。我期待——一次抵达,一番解释,一个道歉。一样都没有过,也许我本可接受这个事实。若不是每当我适应了某一时刻的界限和维度时,就会又被推入下一个,让我重燃好奇,想知道是否有任何幽灵隐藏在这个时刻的影子里。虽然大部分时刻大同小异,但那并未完全排除下一个时刻也许会截然不同的可能。因此,人们需要目不转睛地关注日常生活。每个沉闷乏味的小时,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那样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