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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尔维。”我说。

她没有答应。

眼前的任何时刻都只处于思考,思考的事物,在质量和重量上,与浮现出它们的黑暗相称,就像倒影和衬托它们的水面一样。同理,思考也是恣意无章,或根本不由自己做主的。每个探身往池中张望的人即是池中的那个女子;每个盯着我们眼睛的人,即是我们眼里的那幅映像,这些是确凿而无可争辩的。因此,我们的思想,反映出从我们思想面前掠过的事物。但问题丛生。例如,我外祖父乘坐的那列火车的残骸,在我脑中比实际我若亲眼看见的更加清晰(因为意识的眼睛不会被黑暗完全阻隔);又例如,我前方那个没有脸的人影,可能是海伦本人,也可能是西尔维。我喊她西尔维,她没有答应。那教人如何分辨?假如在我眼里她是海伦,怎么可能其实不是海伦呢?

“西尔维!”我说。

她没有回应。

我们再度向桥漂流而去,在快到桥下时,大梁开始嗡嗡作响。她把手掌贴在一根桩子上。响声越来越大,一阵颤动传遍整个桥身。整座长长的桥像脊椎一样灵敏、紧张,伴着一声警笛而呜咽,我无法根据声音分辨火车会从哪个方向驶来。她搁下船桨,我们在桥底下越荡越远。她伸手抱住膝盖,把脸埋在里面,她摇啊摇啊摇,摇得船微微倾斜。

“海伦。”我轻声喊道,可她没有作答。

随后桥开始隆隆地震动,仿佛要塌了似的。每个接合处受到剧烈磅礴的冲击。我看见一束光,像流星般划过我的头顶,接着嗅到热烘烘、刺鼻的黑色机油味,听见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那是一列很长的火车。

她站起。船左右摇摆,湖水泼溅进来,打在我们脚上,她转头望向身后。我急忙伸手抱住一根桩子,以防我们翻船。最后一节车厢从我们头顶经过,加速离去。她用手指梳理头发,说了些悄不可闻的话。

“你说什么?”我嚷道。

“没什么。”她翻转双手,朝桥和水挥舞,放眼凝望月光下的湖面,把头发向后捋平,从她的姿势里看不出她记得自己是在船上这回事。假如她跨过船舷,连衣裙的下摆在她身体周围翻腾;她举起的手臂,从月光的缝隙中滑入越冬的湖泊,我大概不会吃惊。

“西尔维。”我说。

她说:“可能原本也看不到太多东西。他们熄了灯,让大家可以睡觉。我刚好思想开了小差,结果突然,它就到了我们上方。但动静很大,对吧。”

“我希望你能坐下来。”

西尔维坐下,拿起桨,将我们再度摇离桥。“那列火车肯定就在我们下面,在这附近。”她说。她把身体探出船外,端视水面。“许多人从山上涌来。像过独立日似的,只是张挂的是黑色的旗帜。”西尔维笑起来。她转了个方向,往另一侧的船舷外俯视。

风渐起,船浮在水里,略显几分沉重,因为水已盖过我们的鞋子。我用手舀起一些,泼到船外。西尔维摇摇头。“不用害怕,”她说,“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她把手往湖里一浸,让水从手指上滑落。“这个湖里一定人山人海,”她说,“我从出世以来听过无数故事。”转瞬,她笑了出来。“可以打包票,那列火车上有许多无人知晓的乘客。”她的手拨弄湖水,好像水并不冷似的。“我从不认为那是逃票,”她若有所思地说,“只是给自己找个空位,不妨碍大家——安然无事。甚至没有人知道你在那儿。”她静默了许久。“大家都搭乘了那辆火车。几乎是全新的,你知道。豪华型。休息车厢里有枝形吊灯。每个人都说他们坐过那趟车——我所有的昔日友人,或是他们的母亲坐过、他们的叔叔坐过。那列车家喻户晓。”她用手指梳理湖水,让水从指缝间滤过。“所以货车车厢里想必有很多人。谁知道有多少呢。他们全在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