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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轮到你下楼,”我说,“去炉子里拿块木炭来点蜡烛。”露西尔出去,在楼梯上站了良久。

“我去吧,露西尔。”西尔维说。

露西尔几乎是跑着下楼的。我们听见她在走廊和厨房的脚步声,劈劈啪啪,也听见炉旁的动静。她用瓷杯装着木炭回到楼上。我把烛芯贴在木炭上,朝它吹气,屋里重见了光明。西尔维走到梳妆台旁。第三轮的牌已经发好。“你们没等我就开始了。”她说。我们把砖放在地上暖脚,身上裹着棉被,玩金罗美牌。

那些日子里,指骨镇发生了奇妙的蜕变。倘若有人把几块零碎的东西摆在银盘上,端到一个人面前并告知,“这块是耶稣受难十字架上的木片;那块是巴拉巴掉落的一片剪下的指甲;这是从彼拉多妻子床下取到的一小团棉绒,她就是在那张床上做的梦。”那么,正是这些事物的平凡特征,使它们受人欢迎。每个行经世间的灵魂,用手指拨弄有形的事物,损毁易变的,最终走向观看,而不是换取。于是,鞋子磨损了,坐垫坐过了,最后,万事万物留在原地,灵魂继续前行,就像果园的风吹起地上的树叶,仿佛世间除了枯黄的叶片外再无别的乐趣,仿佛风要用那漫天飞舞、积满灰尘的枯黄的苹果叶来装扮自己、覆裹自己、给自己注入血肉,接着又把它们统统扔下,堆在房子一侧,自己继续前行。因此指骨镇,或说露出在明镜水面之上的断壁残垣,像日常的碎片,屹立不倒,引起我们好奇的关注,不知怎的被奉为证据,证明其本身意义非凡。可后来,湖与河骤然开裂,陆地上的水流走了,剩下指骨镇,光秃秃,黑漆漆,歪扭变形,泥浆泛滥。

小镇的修复全赖镇民的集体努力,堪称典范,我们没有参与其中。我的外祖母不爱与比她年轻的人打交道,向来离群索居。在六十岁以下的人里,她只一贯对我们和送报的男童执礼相待。莉莉和诺娜自然和当地居民鲜有往来,西尔维声言她根本不认识指骨镇的任何人。偶尔,她会说街上的谁像某某人,高度和年龄完全符合,可她只满足于惊叹这样的相似而已。此外,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们全家人亦都个性冷漠。这既最公允地描述了我们的最佳品质,也最委婉地道出了我们最大的毛病。我们自给自足,我们的房子总是这样提醒我们。即便窗户是胡乱开的,即便墙角不成直角,但终究是我外祖父,在对木匠活一窍不通的情况下,亲自动手所建。他明智地把房子造在小山丘上,于是,当别人把淹了水的床垫推出二楼窗户时,我们只需卷起客厅的地毯,搁在门廊台阶上。(沙发和椅子重得无法挪动,所以我们在下面塞入碎布,任其滴了一个星期左右的水。)我们的长辈让我们确信,智慧是家族遗传的特质。我的亲戚和祖先都是富有头脑或才智出众的人,可惜不知怎的他们谁都没有在这个世上飞黄腾达。太书呆子气,我的外祖母说,语中带着酸溜溜的骄傲,露西尔和我,虽然料到失败,却仍不停学习,预防受到非难。纵使我的家人不像我们乐于自称的那般聪明,但那不过是天真的欺骗,我们的聪明与否,对大家无关紧要。人们总是把我们略显拘谨的举止和性喜安静当做希望保持一点距离的表示。这亦无关紧要,我们有自己的心愿。

如今,邻居见我们安然无恙,放了心,感激地接受了几个玉米罐头和青玉米粒煮利马豆罐头,客气而嫉妒地扫视我们屋内相对安适、有序的状况(“我本想请你坐一下,”西尔维总是这么解释,“可沙发里全是水。”),再度跋涉回家。一位年老的绅士来到我们门口,想讨一枝喜林芋的插条,他的喜林芋淹死了,许多妇人来打听猫狗的下落,以为它们可能在我们这儿避难。水退去后,过了两周,人们开始相信我们的房子丝毫未受洪水波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