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停止生长时(第13/14页)
喜欢也觉得寻找喜庆不是短时能有收获的,必然是一场漫长的战役,想要打好这场战役,没有钱是万万不成的。喜欢答应和老尖一起做事,两个人成立了一家租车公司,老尖出资30万,喜欢出资20万(是向叔叔和姑父借的,一人支持了10万),买了八辆二手车,有奥迪,也有桑塔纳和金杯。陆续有一些小弟兄投靠到他们麾下,事业有了点起色。
他们明里是做租车公司,其实也是个要债公司,帮人要债收取提成。他们都是狠角色,什么烂账死账都能要回来,要债的提成收入比租车的费用还要高。经常是这样,雇佣他们要债的人,顺便也会租了他们的车,无论远近让他们开车去要债。如果是去外地,喜欢就会亲自带了一帮手下去要债,顺便查访喜庆的下落。
喜庆还是没有找到,喜欢跟着老尖做生意却蒸蒸日上,成了富翁。老尖是一个很有生意头脑的人,看准了二三线城市经济发展的契机,加速扩大自己的商业帝国。看到汽车市场的潜力,老尖适时拓展了卖新车的业务,发展速度惊人,不仅卖奔驰、宝马、沃尔沃这些中高档车,还卖捷豹、劳斯莱斯、玛莎拉蒂等豪车。看到家庭大量的闲散资金,他又成立了信贷公司,先集资再借贷,用别人的鸡下自己的蛋,很快圈拢了大笔资金。这个时候,地产又成了热门,老尖疏通了各路环节,顺利拿到了地,盖起了房。房子还在建,卖房子的钱已经收回来了。
他们的钱多到连喜欢自己都觉得困惑了,甚至感到后怕。喜欢和老尖不一样的地方是,老尖除了挣钱似乎没有其他人生理想,而喜欢一直不忘寻找喜庆的使命。
喜欢经常回到乡下,这里走走,那里停停,可是眼前的乡村变化太大了。早晨不闻鸡叫,因为很多人家都盖了二层三层的楼房,鸡也养在楼房的房间里,这样圈养的公鸡竟然忘记了打鸣。狗也不会吠叫了,田园犬不复往日的神采,而且数量也越来越少,被宠物犬给取代了。走在乡间小路上的宠物犬是一种荒诞的存在,它们的毛打卷,脚上和肚皮上全是泥土,有的扎着红头绳小辫,可怜巴巴地用糊着眼屎的狗眼远远地打量着陌生人。河水不再流动了,浑浊而发臭,再也没有人在岸边垂钓,估计里面也没有什么鱼类了。由于家家户户都用上了煤气,炊烟不再升起,不用灶头,铁锅也不再飘香。有了洗衣机和自来水,在码头上浣衣的人绝迹了。有了电视机和有线,出来转弯溜达闲谈的人没有了。整个村子暮气沉沉,活跃不再。春天来了,虽然田野依旧绿意萦绕,但这绿意不敢接近村子。夏天来了,耳畔闻不到知了的叫声。秋天的淫雨霏霏,让树枝间的蜘蛛网更显破败。冬天的寂静,让空置的房屋更像是一座座坟墓。
喜欢已经快要认不出自己的故乡,他害怕再也找不到喜庆,他也担心找到喜庆后,喜庆回来却再也认不出这里。那么,所有的一切,意义究竟何在呢?
他也隐隐听说,马上要拆迁所有小的自然村,真到了那时候,怕是什么记忆都留不下来了。他这么频繁地回来,坐在一棵树根上,或者用手抚摸桥梁,把那辆陈旧的永久自行车推出来,在风中和青草香中骑行一段,闻到桃花的香味,看到蜜蜂采蜜,听到小鸟叽喳,折下柳枝编帽子,其实是在用喜庆的眼睛看这些,或者是为了喜庆多看几眼,委实怕他归来时,一切都已陌生,因而就好像还在异乡飘零。
在南方的某座城市,身体畸形的乞丐们无休无止地叩击着人们的同情心。他们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有其他明显的身体残疾,或者蹲守在一处行乞,或者走来走去地要钱。在被媒体曝光后,很多失去孩子的父母抱着一线希望前来查访,然而亲子相认谈何容易。这些孩子要么变形了,要么长大了,身形面目大都不可辨认,连心智都受到摧残影响,麻木迟钝,不仅亲人当面认不出,他们也早就忘了亲人的音容笑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