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红毡白雪苍茫大地,明月朱楼迤逦前尘(第8/13页)

说得人絮絮叨叨,听得人昏昏沉沉,他不知道若希儿有没有听,听不听得懂,他只要在她耳边说,不停地说,让她知道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她也是,他要唤起她求生的意志,

他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好容易有了一个小妹妹,他不要她出事…… 他几乎睡过去,朦胧中,听到外面一声响,好像是轮椅的声音!

他的心,像是从树梢上跌落,猛地一坠。

“悯悯?”飞快地跑去开门,他怕夏谙慈有事。

果然是夏谙慈,她的轮椅陷到门前地板的缝隙中,转不出去。

没事就好!他吁了口气,弯下身帮她解围,“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着了凉,生病了怎么办?” “你不也是?”她平静地微微一笑。

桑卫兰朦胧中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是什么呢?他太累了,太困了,太疲乏了,他脑子里昏昏沉沉地,想不出太多的东西……案子是破了,可这一切远远没有结束,相反,对他的考验似乎才刚刚开始,每一个人都需要他,等着他去抚慰,去帮助,去拯救……他的大脑紧张地筹划着,安排着,打算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排得满满的,他无暇顾忌那些细琐的、微妙的、情绪化的思虑与心结。

他在深夜出现在若希儿的房间里,整夜整夜地安抚她,照料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若希儿,其实应该叫她蕙兰,是他的堂妹,于情于理,他们之间都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私情,更何况,她接连失去了三个最亲密的人,他多照顾她,不是应当的吗? 若希儿是她的妹妹,这个秘密只有桑卫兰一个人知道。

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一点,他与若希儿往来过密,不避嫌疑,

家中的老妈子丫头们都在窃窃私语,暗中指点。

桑卫兰只能公开宣布,他认下若希儿做妹妹,否则还能怎么说?说若希儿是他的堂妹,有谁会信?

将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一一讲清,夏谙慈的亲生父母害死了自己的叔叔,又下毒劫持了桑蕙兰,用她做人质?

这样只会对桑蕙兰与夏谙慈伤害更深!误解就误解,指责就指责吧,桑卫兰天生反骨,自觉皮糙肉厚,心宽量大,也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

至于夏谙慈怎么想,他没有时间和精力仔细琢磨,不过他下意识地觉得——夏谙慈也看过桑蕙兰小时候的照片,蕙兰的样子变化不大,她应该猜得到的。

还有,夏谙慈是他平生第一知己,她一向理解他,体谅他,支持他,她猜得到他的心思,这次应该也是。

他没想到夏谙慈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心境已经有了太多的变化,她经历了生与死的折磨、恐惧、怀疑,对自己的全盘否定与怀疑,她心中全是一个自怜的、悲伤的、不幸的、孤独的自我,她没有心境,也没有气力对外界发生的事物做合理的推断——就像从前那样。

她的心,蜷缩成了一个狭小的封闭的容器,委屈、自怜、自卑、悲伤、孤寂……其中有一个小小的向上的、向善的根苗,试探着,一点点地,探出头来,探寻着阳光与雨露的滋养。

他们两个人,隔着雨,隔着雾,隔着不算宽广的河流,彼此挥着手,奔向对方,却最终不能走到一起——因为走岔了路,是心路。

桑卫兰自觉问心无愧,所以光风霁月,面色坦荡。

但这坦荡,在夏谙慈看来,是如此惊心,如此不堪——他深夜出现在若希儿的房间里,而且如此坦然,甚至已不加掩饰了吗? 他从前不是这样——为什么?就因为自己的残疾?人情,就这么卑劣,这么不堪,这么凉薄?桑卫兰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要坐享齐人之福? 她从秩序森然的旧式大家族走出来,对宗法制的男权社会充满憎恨。

异想天开地,对宗法式的“名分”亦是弃之如履,女人的地位,一定是要父亲或是丈夫给予的?女人的名前,一定要加上男人的姓,才会受到认可?她从来不想别人叫她“桑夫人”,或是“桑太太”,她只想要一个独立的自我,她独立于嚣喧之外,冷眼打量着扰扰红尘,对一切世俗的规矩与礼仪,嗤之以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