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的罪(第4/15页)
如果伊利亚德的身体能抵挡得住囚禁岁月的折磨,他会和另外一些与他思想接近的人们一样在60年代被释放。和他们一样,他可能会成为新政策的受益者,他可能会被允许发表某些新书旧作,他可能会得到某些只有“有用的”罗马尼亚知识分子才会得到的尊敬和“宽容”,他甚至可能会得到政府官员别有用心的“鼓励”,对于他们来说,过去政治敌人的思想为他们现行制度的存在提供了充分的理由。齐奥塞斯库政党的意识形态部门对铁卫团运动进行了系统的研究,他们非常羡慕铁卫团曾经拥有的民心,并把铁卫团的口号当作自己的口号。强调大国沙文主义的“民族革命”取代了国际主义思想。极权主义的国家以领袖为中心,他们可耻地发动了反对民主、反对知识分子、反对批评的运动,他们压制自由[15]。对于齐奥塞斯库的法西斯主义—集权主义党派来说,他们的敌人是民主,而不是右翼极端分子。罗马尼亚思想中的民主和理性潮流(如1848年民主—资产阶级革命的原则、罗马尼亚伟大作家卡拉迦列的讽刺幽默、文学评论家和社会思想家拉文内斯库留下的精神遗产等)[16]开始成为政治迫害的主要目标,当然在这些目标里还包括西方“颓废的影响”,万能的安全局千方百计在它的周围设好防线。康斯坦丁·诺怡卡——一个杰出的哲学家和学者,他曾经沦为共产党的阶下囚,早年和右翼组织关系密切,但这些都没有让他摒弃齐奥塞斯库政权。伊利亚德是否会做出与他同样的反应,我们不得而知。诺怡卡怀疑民主,痴迷于“罗马尼亚的灵魂”和“纯粹的”理智,他对西方“颓废”的批评比对齐奥塞斯库独裁统治的批评要频繁严厉得多(毕竟这样做更加痛快)。伊利亚德去世后不久,诺怡卡也相继去世,这不仅让他的狂热崇拜者们为之扼腕(有趣的是,这里面有那些反对齐奥塞斯库独裁统治的正直人士,也有许多支持齐奥塞斯库独裁统治的卑鄙小人),整个罗马尼亚知识界都视之为无法弥补的损失。
伊利亚德再也没有回过罗马尼亚,我们应该从这个角度去考察他的命运。在西方,他反共的立场也许能够使他避免回答那些令人不快的有关他与法西斯之间关系的问题,但是这些问题终于还是来了。只是,提出这些问题的不是共产党,而是他一直深深怀疑的民主社会。无论如何,他们都要求一个答案。由于他的回答含糊暧昧无法满足要求,问题不断地被提出。虽然在极权统治下情况可能会更严重,但这样的穷追不舍实在令人反感。
伊利亚德最后一卷《日志》萦绕着愤怒的反抗声:“我得知,泽西在他新出版的《右派的文化》里用了整整一章来诽谤侮辱我。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泽西认为我是一个反犹太分子、法西斯分子以及铁卫团成员等等。也许他还指责我参与布痕瓦尔德的大屠杀……对于我来说,他是否在他的书里辱骂我并不重要(我不会去读这本书,所以我也不会做出回应)。”[17](1979年6月6日)他的愤怒显而易见,因为他一反冷静的学者口气来反驳一本他未曾读过而且不想去读的书,他还用非常不合适的挖苦口气提到布痕瓦尔德。即使在他重新戴上老于世故的面具之后,我们还是只能找到一个圆滑的回答:“巴巴尼格拉告诉我,让-赛尔维埃最近跟他说:他们从以色列得到明确指令,让他们批评攻击我是法西斯分子。巴巴尼格拉说让-赛尔维埃对此感到非常愤怒……我相信这是真的,但我无能为力。”[18](1979年7月4日)
这样的恼怒——表现为讽刺或转变成一种令人厌烦的自怜——是否因为他的脆弱、负罪感或是出于远离烦琐问题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