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的罪(第2/15页)

伊利亚德这样一个相对来说缺乏幽默感的人喜欢费德里克·费里尼的《小丑》其实并非偶然,他盛赞这部作品“再现了伟大的神话主题,以不同寻常的方式利用了某些重要的象征”。伊利亚德探寻着神圣性、魔法和神秘性,简直到了神秘化的地步。

如果他能在后期的自传中否定自己早年的立场,努力“阐明”他和极权意识形态的纠葛,无疑会让很多人感到惊喜。出版于1990年的最后一卷《日志》[3]本来可以成为他最后一个机会,但他没有抓住这个机会。当然,这样的惊喜可能会在他尚未出版的文字中找到。但是在最近东欧政治变化的背景下,在那些引发并领导这场政治变革的令人敬仰的作家和艺术家那里也找不到这样的文字,这真是一件不幸的事。

我们知道,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那些站在“错误”立场——极权主义立场的知识分子不在少数。即使是现在,当东欧处于向文明社会转型的过程中,仍然有不少声音在呼吁建立“正确教义”和“铁的纪律”,强调建立强大政权,树立神化的权威,等等。暴君小丑的幽灵再一次寻找着他的支持者们,时时纠缠着他的那些老仆人——那些随时为他荒唐的神性欢呼的凡夫俗子。

那些反对神化权威的斗争似乎一直都很艰难。当然,如果伊利亚德能够承认他作为思想家和信仰者与极权主义意识形态和运动之间的关系,他对自己这些经历的反思无疑会产生非常重大的影响,尤其是在当下。

伊利亚德的第四卷《日志》,同时也是他最后一卷《日志》,和以前的作品风格完全一致。它的篇幅不长,涉及的时间一直持续到他去世前不久。我们可以找到相同的结构:每天重要程度不等的事件被简洁地记录下来,这些事往往与他的学术和文学作品、教学、旅行、会议及所接触的人有关。拉里·麦克莫特里对其早期日志的观察也同样适用于这一卷:“在他的日志里,没有太多人物,更没有闲言碎语。伊利亚德并没有给人一种印象,认为他太高深了,不屑于记录人物和闲言碎语。他给人的印象是,他实在太忙了,完全沉浸在手头的工作中。”

他的日志甚至还包括一份记事表,正如作者本人承认的,这个记事表每天大致相同,但它也揭示了某些隐秘的忧伤甚至痛苦的时刻。随着年事的增长,伊利亚德有时也会丢开他一贯的谨慎、策略以及客观态度。在1983年11月19日的日志里,我们可以找到下列这些令人不安的话:“我无法从书架上取下厚重的书,我无力翻找文件夹……为什么要因为这些我一生钟爱的东西而惩罚我,为什么要用这些我爱的东西惩罚我:书和文字?”[4]总之,他的忧伤是和精力的丧失密切相关的。“和平时一样,我被必须马上做的这些事激怒,并因此而悲伤”。[5](1979年3月31日)

在阅读第四卷《日志》时,读者们经常能感受到年龄和疾病的负荷,感受到伊利亚德一生中那种能够同时创作各种不同作品的非凡能力在逐渐削弱。生命终结的预兆因为谨慎和对往事的回忆而显得不那么突兀。

如果我们一定要从日志描写的那些狂热行为中找出一些本质的主题,我们也许能从伊利亚德的最后几年里总结出他最痴迷的两大主题,这也是贯穿他一生的主题:书和罗马尼亚。正如温迪·多尼格在她为伊利亚德第四卷《日志》写的充满情感的后记里强调的,“他生活的中心是书,人是其次的。”[6]在终点日益临近的时候,他关注的是那些他不能完成的书,而不是那些他必须离开的人。第四卷《日志》里有一些章节痛苦地讨论了不可避免的末日,而另一些,则表现了伊利亚德非常克制冷静的一面,例如关于他非常平静而小心地分隔藏书室的描写。这两个方面一起组成了一幅值得纪念的完整肖像。那些他最亲近的人似乎很难和他亲密相处的书籍竞争,那些书是他生命中最大的激情,从少年时代永不疲倦的阅读(他为了有更多的时间阅读和写作,找到一种能最大程度缩短睡眠时间的方法)到失眠的老年,书籍的魔力始终能够让他焕发生机和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