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费里尼[1]文章有感(第8/13页)

我同意“其他的一切都是荒谬的”,但是,其他的一切不仅荒谬,而且更是恐怖的,生活中一切正常的东西都被摧毁,人们每天面临肉体和精神双重死亡的危险。我们无法从“其他的一切”中逃脱出来,因为那“其他的一切”已经变成了无所不在的所有,可怕而且荒唐,压抑得让人窒息。

追随拙劣小丑的小丑?我一直在努力躲开那魔鬼的面具和陷阱。我从来不会向他邀宠,也不会给他一句赞美的话。我冷漠地盯着那些无聊报纸上的无聊文章。突然,我想到了费里尼的“大胆的扬声器”:“奥古斯特这样的扬声器,拒绝传送白脸小丑的声音。”

所有不诚实的报纸都在用他们不变的语气毒害着我们的生活,所有的扬声器都在传送着相同的曲调:如果,有一天,他们激起了反抗,如果,他们找到了报复或嘲笑的方法——更改密码的次序,曲解某个句子,从他的伟大头衔中漏掉一个字母,或是让他经过精心加工的照片上出现一个污渍……在适当的时候,“大胆的扬声器”想方设法利用插科打诨来奚落暴君:“它包围着他、讥讽着他,它嘲笑白脸小丑说出的每一个字。这是一种交际方式的反叛——在法西斯统治的岁月里,用咆哮和更改过的新闻来对抗扬声器被迫传送的无稽之谈。”不仅仅是那个时候,我们这一代也有自己的白脸小丑,而且每个人都是他的奥古斯特。

我拒绝效劳于我们的暴君小丑,不是因为我鄙视他的恩宠,而是因为我想最大限度地忽视他。在最初那些动荡而混乱的日子里,也许只是“荒谬的其他”,然而,恐怖愈演愈烈,像雪崩一样积聚着力量,最后吞噬了它途经的一切。即使这样,即使它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巨大章鱼一样排出太多让我们窒息的污物,我也努力不让自己去恨他,因为恨他实在是太抬举他。既然大家都恨他,都希望他死掉,那就没有什么可做了。

只有当灾难逼近无法逆转时,仇恨才会迸发:人们仇恨希特勒是在战争的最后几个月里,那时灾难已经摧毁了整个德意志民族;人们仇恨斯大林是在他死后,那时恶魔已不再危险,关于他的神话已经化为腐朽。

东西方的政府首脑都曾以最高级别接待过我们可笑的民族恶魔。但是,即使在他当权的最初时期,即使在他利用人们的错觉把自己装扮成真理的卫士时,他已经让我感到厌恶,就像他当权的最后阶段一样。在他开始在恐怖戏中露出狰狞的牙齿之前,我对他有一种来自直觉的怀疑和憎恶。我不可能把这整出闹剧视为“荒谬的其他”一笑置之。逐渐地,他变本加厉,露出了锋利的魔爪,狂吠的声音愈发嚣张。他的魔鬼般可怕的荒谬不是可以忽视的“其他”,而是全部,没有人可以幸免于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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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丑当政不久,一个有医学背景的作家向我出示了一份由一群德高望重的专家开出的有关其“精神状况”的报告。那个时候,我们就有理由担心最坏的结果:根据这份报告,早在那个时候,我们的领袖,人民最亲爱的儿子,就应该不容延误地被收入监狱。

很快他的偏执越发嚣张:通过制定劳动法,工人被禁锢在他们的岗位上,绝对服从监管;通过制定家庭法,人们无法离婚,无法堕胎,未婚的情侣受到歧视;通过制定学校法规,孩子们成为政治化和军事化的对象。在他向饥饿的听众发表的长篇大论中,我们看到了马戏团的未来,这个未来是快乐的奴隶在严厉的幼儿园老师挥舞的皮鞭下建成的。小丑在他的马戏团里只保留了被催眠的侏儒,他们的任务是为他喝彩,还有一些肌肉发达的巨人,他们组成了他的国家安全系统。

那个时候,我就小心地计划离开那个“苦力营”,根本不需要再过十年,这个地方就会成为一片犀牛打滚的沼泽地,这些犀牛喜欢在粪便里游泳,还喜欢告发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