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费里尼[1]文章有感(第7/13页)
“他总是希望/由衷的赞美从我感恩的心里/汹涌而出。”我重复着,一边做着鬼脸,想着那个渴望得到“由衷的赞美”近乎发疯的魔鬼,他不仅仅对一大批诗人发号施令,他还支配着成千上万生活在恐惧中的无名百姓,把他们塞进他马戏团的监狱里。
“不管怎样我仍能够/留下永远的印记。”我安慰着自己,想到我的那些著名或不著名的前辈和同辈人,他们觉得自己唯一的责任是留给后代一些东西。
最后一行,我要轻轻、轻轻地读,因为这是我唯一可以享受真理在艺术中升华的方式,“在诗歌里/重要的不是内容/而是形式”。
这给了我满足感,我已经许多次成功地找到了秘密表达对暴君愤怒的巧妙形式。而且,在我的短篇小说《机器人传》中,我让作品中邪恶的主角出生在1月26日——这是举行大型活动庆祝暴君出生的日子,在这里,充满挑衅意味的“内容”采用了高风险的形式。朋友们对此大胆行为表现出惊恐的反应,这既让我高兴又让我害怕,但这也让我意识到,其他读者也会感受到我表达出来的厌恶,并意识到这种厌恶被形神合一地表现在艺术作品中。
“要做一个自由人,不为任何问题困扰,不要做一个追随拙劣小丑的小丑。”在小丑的生日前后,一个朋友在给我的信中这样写道。那个朋友在信封里附了一大叠歌颂这一盛事的剪报。每年,为了庆祝他的生日这个国家都会组织盛大的活动,那种盛况既庄严又庸俗,就连那些组成千米长“人链”维持秩序,以防快乐人群拥挤失控的警察也忍不住在窃笑。
对于我来说,这种丑恶的狂欢节早已是过眼云烟,我来到了柏林墙另一边的西柏林,一个会让我联想到滑稽和残暴的城市。
我看着那一堆报纸,它们好像是印在卫生纸上一样,一翻就会撕破。油墨弄得我的手指满是红色、绿色和黑色的污渍。那些文章简直难以卒读:永无休止的重复,套话一句接一句,无聊得让人窒息。所有那些生活在恐怖之中,语言被严重扭曲的日子,所有那些精神折磨和噩梦,再一次翻腾起我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旧恨。
在最初的几个星期里,我经历了一个痛苦的恢复期。那时我看到一本令人厌恶但颇为有用的畅销书,它真是满足西方媒体猎奇心理的天赐之物。说它令人厌恶是因为它的内容(关于我们有口吃毛病的独裁者)和它的作者(一个曾经掌控着独裁者秘密政策的将军,现在已经效忠于“自由”和新的主人)。说它有用是因为这个作者为人们描绘了一幅新贵们的百丑图,揭露了这些庸俗、卑鄙而阴险的马戏团小丑如何篡夺权力,如何用手中的权力将其庸才和卑鄙发挥到极致:他们用犹太人和德国人来换取可兑换货币,还美其名曰“家庭团圆”;满世界的间谍和假情报;与阿拉伯恐怖分子和克格勃的密切交往;种种让我们的“领袖”头疼的事情——比如,在他访问纽约期间,美国当局没有听从他的让“官方”禁止示威游行的要求,还比如,他最忠诚的仆人背叛了他,再比如,他第一次见到新的美国大使,发现是个黑人时歇斯底里地发作。在书中,我也看到了他那个有着很多荣誉头衔的老婆的坏脾气,如果他们的总管忘记了从巴黎或伦敦订购特制的毛巾,她会大发雷霆。我还发现了她的一个极富刺激的“爱好”,那就是观看国家上层人物通奸的电影,这些都是安全部门的专家为了满足她这个特殊爱好秘密拍摄的。
在这段处于地狱和炼狱(暴政和流亡)之间的时期,我在一本巴黎的杂志上看到恩斯特·容格尔[9]写给朱莉安·赫维尔的几句话:“艺术家应专心于他的绘画、诗歌和雕塑,其他的一切都是荒谬的,所以我从不批评那些从暴君那里得到好处的艺术家。他不能说:‘我要等到暴君被推翻的那一天!’因为那也许需要等上十年,而这期间他的创作力却日渐衰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