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 府(第14/20页)
在这个秋天,他来到了城郊东北部那片莽野。这里只有稀稀疏疏的村庄,到处都是林木和荒草——再往北就能听到扑扑的海浪了。他盘算了许久,回望着远处的小城,终于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这个秋末他买下了一片荒地,搭了一座茅屋,一有时间就在屋子前后植些果树。可是他手里的一大笔钱才花掉了一个零头。他把余下的钱装在了一个瓦罐里,然后埋在了院角的一棵桃树下。
淑嫂 她是曲府的一个远房亲戚。她的男人十三岁即去了海参崴,头几年还有消息,偶尔往回寄钱,后来就一点音讯也没有了。这在当年的半岛地区没有什么稀罕,那里的人把江南视为畏途,却惯于往北闯荡,近一些是到海北的几座城市,再往北,也就到了海参崴。那座城市上的半岛人多得不得了。同时,一些白俄由海参崴中转,一批批来到了半岛。这边的人已经对街上摇晃的“老毛子”习以为常了。那些长得金发碧眼的男女在集市上买东西,卖主以为他们听不懂当地话,就开一些过火的玩笑,想不到立即遭到反驳和讥讽。他们操着地道的半岛话,还夹杂一些土语俚语:原来这些人从三两岁就跟随父母漂洋过海了。这种双向移民活动一直延续到1930年左右,淑嫂的小丈夫不过是赶了个尾声。他当时是跟叔父走开的,后来大概因为世道大乱,回不来了。
淑嫂与闵葵的年纪差不多,比闵葵进曲府的时间还要晚几年。她们两人以姐妹相称。淑嫂极少提到自己的丈夫,在她眼里那个人只是个孩子。因为分手时他就是个又黄又瘦、头上有一撮浓发的顽皮鬼,临走还跟她吵了一架。她比他大不了几岁,可懂的事情却多了许多。她那天眼泪汪汪去码头上送行,眼瞅着一个小丈夫无情无意地走了。
在曲府待久了,她就把这里当成了真正的家。婆家的人以前来过几次,后来出洋的人没了音讯,他们大概自觉没脸,也就不管淑嫂了。老太太在世时待淑嫂不薄,暗里常常为她叹息。多好的一个姑娘,高挑个,白皮肤,大眼水灵灵的,可惜是个寡妇命。男人没了消息,死活不知,可她仍旧是他的人,不能重新找主儿。这是做女人的规矩。
老太太过世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由淑嫂料理府中事情,这样一直到曲予和闵葵归来。不久闵葵怀孕,淑嫂又忙了,要陪闵葵,要吩咐人做府里杂事,还要代闵葵管起一笔笔账目。府里的日常开销,很繁琐的一些事情,她都打理得有条不紊。除了府内的劳碌,有一段时间她还要去医院做护理,因为战争开始了,医院每个星期都要接受一批伤员,人手突然吃紧了。
她在去医院之前与曲予还是清清白白的,尽管她对这个男人一直钦敬爱慕。整个曲府中最让她不能安静的就是这个男人了,可她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吐露心曲。那一次因为不慎受伤——很麻烦的玻璃割伤,一些破碎的碴儿要用镊子一点点弄出,从胸脯和肩膀几处做起;而且很不巧,那天要由曲予亲自来做。结果是,不得已裸开的躯体散射出一束洁白的光,一下把疲惫不堪的曲予院长刺伤了。
那些日夜不停的救治、一批接一批的伤员,让曲予一连十几天待在医院里,几乎没有一夜充足的睡眠。所有人都看到院长头发蓬乱,面色发青,两眼布满了血丝。这种情形在十多年里是从未看到的。淑嫂心痛得暗中流下了眼泪。只有哭过了才好受一些,不然的话她会发疯的。
曲予事后还感到惊讶的是,尽管自己与淑嫂在曲府生活了这么多年,可是最少知晓的就是她了。他对一个女人的忠贞与温柔、缠绵和羞涩,还有通体没有一丝瑕疵的肉体,都大大吃了一惊。那一刻,他的一丝愧疚也被淹没了,因为没有任何力量能支撑他站起来,他竟然与之无法分离。他们那一次没有说一句话,后来也是一样。但他们彼此都知道今生是不可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