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 府(第15/20页)
淑嫂事后不敢对闵葵隐瞒什么。闵葵的痛苦深不见底,对淑嫂的怜悯也深不见底。她说:“谁知道呢,也许这就是命啊,妹妹!”她们有一刻是抱在一起的,那时彼此痛惜。淑嫂要收拾东西离去,最终是闵葵阻拦了她。接下去两人又哭。哭过之后,淑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们经过一场推心置腹的交谈,赢回的是长久的安宁、一种夹带苦味的幸福。闵葵与淑嫂之间算得上无微不至地关切和牵挂,相互安慰和鼓励,在那个多事之秋谁也离不开谁了。她们一起读书、呵护曲綪,一起商量府里的事情。因为曲予越来越多地卷入外面一些纷争,已经无暇顾及日常事务,这样直到可怕的一天——曲予遭到埋伏。那是最卑鄙的一次谋杀。
闵葵尽管生不如死,但她不能撇下偌大一个曲府,还有女儿曲綪。
淑嫂则找不到更多活下去的理由,她虽然设法挣脱那个结局,但用尽了所有力气仍未成功。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她摸到了曲予生前过夜的那个房间,一直依偎了许久许久,然后开始告别。
她使用了一根白绫。
曲 就因为她,半岛上两个显赫的家族才连结在一起。这种结合如果早上一百年也许会带来真正的辉煌和荣耀。可惜这场热恋来得太晚了,结果只成为走向结局的一个安慰、一个又甜蜜又苦涩的插曲。当最后的时刻,宁府与曲府伴随着战争的硝烟一起消逝了时,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各自代表自己的家族,在同一座屋檐下艰难度日。
这许多年里,没有一个宁姓或曲姓的人去看望过他们。真的消逝了,关于两个府第的神话完全破灭了——再过许多年,有人会认为它们是否真的存在过还是一个问题呢。
曲綪和宁珂后来在荒原茅屋里顽强地活着,挣扎着,好像就为了以此证明:过去的一切都并非妄谈。如果他们也从荒原上消失了,那么一段历史也许真的不复存在。
曲綪五官长得像母亲,身材则像父亲,整个人高爽、美丽。从背影上看她又有点像淑嫂,只有离得近了才会发现她们之间的区别有多大:淑嫂是典型的半岛女子,体态丰润,面容姣好,极其温良贤淑;曲綪端庄的面庞蕴藏了某种锐利,神色明亮,眼睛稍凹,肩是平的,或许闪现一点异族人的风韵。虽然从血脉上无可考证,但这个特征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得更为显著,有人说年近六十的曲綪——那个晚年凄苦的茅屋主人——眼睛更凹了,还多少有点鹰钩鼻子的模样。
曲綪的命运与曲府和宁府的遭际紧密相连。她在二十年以前是一位真正的“小姐”,身边有仆人,一切不必自己操心,只需好好读书,滋生和体味与生俱来的那份高贵。那时她撒娇不多,尽管身边有母亲父亲,还有淑嫂。后者才是她长长依恋的人,因为她发现淑嫂比母亲还要宠爱自己。
当然是宁珂改变了她的一生。他让她知道了以前的生活是多么平淡无奇,多么缺波少澜。他们走到了一起,命运中却有这么多别离和等待。她一人苦守,忐忑不安没有尽头。有时她想:也许自己找到的是一块真正的金子,随时都会被贪婪的双手抢掠一空。她想象自己一生都要像个女侠一样去守护,最后却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纤弱。
她从宁珂那儿得知了公爹的传奇故事。那个未曾谋面的人引起了她的阵阵好奇。那个骑在大红马上驰骋的形象使她不再忘怀。每逢宁珂离家的日子,她总是想象儿子也像父亲一样,正骑在一匹大马上奔驰。当然她担心丈夫的命运也是如此:莫名其妙地走失。
随着父亲的去世、淑嫂的离开,还有清滆与曲府的分手、一些人的失踪,曲綪再也不存奢望了。她要迎接更为冷酷的结局,并且做好了承担的准备。她看着越来越瘦小、然而面色更加趋于坦然平静的母亲,觉得这真是曲府里的一个奇迹啊。她暗中为母亲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