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 府(第12/20页)

她是在始料未及的情况下被少爷爱上了。这当然是后来的事。这之前她还感受到了另一双注视的眼睛,只是不敢迎接。她不愿多想,想多了脸上会发烧。“哎呀天啊,这就是曲府里的事儿啊,我马上就要慌死了!慌死了!”她把一切都压在心中,只默默做事,跟太太学画。太太高兴了还教她一两个字,但她总也记不住。太太有时候像抚摸暖手炉一样捂捂她的脑壳,说:“年轻人火力真大,瞧多热。”太太有时捏弄她的脑瓜、肩膀,拍打她,发出“啧啧”声。她在心里只对太太一个人亲。

闵葵不知该怎样报答太太的恩情。她不敢说出那么多的感激和爱,只默默的。有时她实在忍不住,就一下下亲吻府中那几只顽皮的小猫。它们的小嘴洁净无比,被亲过了就不停地舔着嘴唇,一直盯着她看。“你们多么可爱啊!你们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咪咪!”她抱起它们,像抱着自己未来的孩子。

如果她在以后回顾自己的一生,一定会格外留恋初来曲府的几年。那才是她安怡幸福的时光。那时她觉得府中洁白的玉兰花都是为自己一个人开放的。后来就见到了少爷:一个穿了洋装的男子,身材高高,不苟言笑,总是双手插在裤兜里走来走去。她万万想不到的是,毫无准备的大事情要在她与他之间发生。他竟然会这样,老天,他什么人没见过啊,他居然伸手一指,挑中了我。“这就是命啊,这是老天爷的安排吧?”晚年闵葵就这样询问着,仰望着天空。

初恋的幸福不必说了,但同时迎来的还有可怕的颠簸。好在巨大的希望一直没有熄灭,它支撑着一个弱小的女人走下来。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是,自己这一生的苦难才刚刚开始。没有办法,因为这真是上天的安排。她直到离开人世都这样认为。她曾经在最后的时光里设想过另一种选择,另一个结局,但刚开了头就打住了。她觉得连想一想都是罪过。

清滆 他那时很像年轻的和尚,光头,沉默,无私无欲。曲府里没有谁让他这副打扮,只是多年下来,觉得他就该是这个样子。他身上一直穿了深色衣裤,人显得干练、严肃。他不笑,这就让新来的人害怕。其实他是一个和蔼的人,而且有些羞怯。许多人传说他会武功,还说这功夫是从少林寺学来的。那是言过其实。从他被老爷收留下来,直到长成一米七八的大个子,离开曲府的时间从未超过两天。他倒是喜欢一点拳脚,但那不过是自己比划一下而已,为了健身增力,为了服侍老爷。这是一个忠诚的人,他的一生都属于曲府。

也许没人能够相信,一个人竟然可以没有自己的私利。但清滆的确是这样的人,老爷在世时忠于老爷,换了少爷执掌大院,他还是同样的忠诚。更奇怪的是,他从小在曲府里长大,老爷待他如同自己的孩子,但他仍然能够分毫不差地找到尊卑,一切合乎主仆礼法。可以说他是一个天生的仆人。他在曲府里是这样,离开了曲府也是这样。

老爷在世时曾让他与曲予一块儿进学堂。但经过一再督促,他只去过几次,后来怎么也不去了。他说最该好好识字的是少爷,自己会写名字也就可以了。老爷日后又催促了几遍,他说已经学会了管账,还噼噼啪啪拨弄了算盘给老爷看。老爷啧啧称奇,说好一个聪明的孩子。清滆说我在府里有好多事情要做呢,这里忙得实在离不开啊,反正既会写名字又会算账了,还要再学什么呢?老爷拗他不过,只好作罢。清滆的确是个内心精细的人,他没上几天学,却能认下许多字,还能勉强读下皇历来。但尽管如此,府里的人大致还是把他看成文盲。

在清滆十六七岁时,一个冬天,有人禀报太太,说快去看看吧,他大概痴了,光着身子在冰上走呢。老太太在回廊拐角那儿往外望,一眼看到清滆只穿了一个短裤,浑身光着在花园小湖的冰盖上跑动,还从砸开的冰窟中掬水往身上搓,直搓得热气腾腾。太太和丫环不敢近前,太太让人去问,清滆回答是:洗冰澡。原来他从天一入秋就在冷水里洗浴,一直坚持下来。除此而外他还要在清晨和黄昏练一阵子:一对石锁被抡起来,当空耍出了花儿。人们都看到清滆身体长得越来越壮,肌肉凸起,一条条青筋都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