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穷人的归来(第4/7页)
“她在几个月前去世了,”多梅尼科说,“您把她葬在义冢里了。”
“我记起来了。是的。我的孩子,请接受我的致哀。不要难过,你们的母亲现在跟我们的主在一起。”
“我们是为葬礼的事来看您的,”卡尔梅拉又打断他的话说。
“你们自己说过的,她已被体面地安葬了。”
“她是斯科塔家的人。”
“是的。斯科塔家的人。好吧,很好。你们看她还是有个名字的。”
“应该把她像个斯科塔那样安葬。”卡尔梅拉又说。
“我们把她像个基督徒那样安葬。”唐博佐尼纠正说。
多梅尼科气得脸色发白。他斩钉截铁地说:
“不,我的神父。像个斯科塔。这里写着的。”
他那时把洛可和唐乔尔乔签订的约定递给唐博佐尼看。神父在静默中阅读。他怒火上升,最后按捺不住:
“这样的事,算是怎么一回事?荒谬绝伦!这就是迷信。魔法,我真不知怎么说。这个唐乔尔乔凭什么代替教会签约?一名邪教徒,是的。一个斯科塔!做出来的好事。你们自称是基督徒。其实是满脑子邪门歪道的异教徒,这里的人都是这个样。一个斯科塔!她像其他人一样埋入地下。她能够希望的就是这个。”
“神父……”朱塞佩试探说,“教会跟我们的家庭订过一份约定。”
但是神父没让他说下去。他已经号叫起来:
“这真是精神错乱。跟斯科塔家的约定。你们在说胡话吧。”
他突然一个动作,给自己开了一条道,直冲到教堂门口,不见了。
斯科塔兄妹不在,也就无法完成一项神圣的职责,这就是他们自己挖墓穴来安葬母亲。儿子都要做这最后一件事以尽孝道。现在他们回到了家,决定让母亲获得死后的荣耀。孤独度日、葬身义冢、被人毁约,这都是奇耻大辱。他们约定当夜就拿了铲子,去给聋哑女迁坟。让她重新安葬在由她的子女挖的墓穴里。就是在公墓的围墙外面也在所不惜。这也胜过长眠在不留名字的义冢地里。
夜色降临,他们如约聚在一起。拉法埃莱带来了铲子。天冷。他们像小偷似的溜进公墓围墙。
“米米?”朱塞佩问。
“什么事?”
“你肯定我们不是在做犯罪的事吗?”
多梅尼科还没能回答弟弟以前,卡尔梅拉的声音响起。
“这个义冢就是一种亵渎。”
朱塞佩于是下决心拿起他的铲子,断定说:“你说得有道理,缪西娅,没什么犹豫的了。”
他们对着义冢的冷土挖了起来,不说一句话。愈往下挖,每铲子的土愈难举起。他们觉得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把那一大片死人惊醒。他们试图不发抖。面对地里冒起的恶臭试图不踉跄。
他们的铲子终于碰到了一只木棺。他们不懈地扳动才把它拉出了土。在松木做的棺盖上有刀子刻出的“斯科塔”。他们的母亲在这里。在这个丑陋的盒子里,像个低贱的人那样下葬。没有大理石,也没有仪式。他们把她扛在肩上,像几个忙碌的盗墓贼走出了坟场。他们一时沿着围墙,一直走到一座土台,那里谁都看不见他们。他们把母亲尸体放下。接着就是挖坑了。但愿聋哑女在黑夜中感到子女的喘气。正当他们准备开始挖坑时,朱塞佩向拉法埃莱转过身,问他:
“你跟我们一起挖?”
拉法埃莱好像发呆似的。朱塞佩要他这么做,不是仅仅要求多个帮手,不是要他跟他们一起出汗,不,而是要他像个儿子一样埋葬聋哑女。拉法埃莱脸色苍白。朱塞佩和多梅尼科瞧着他,等待他的回答。显然朱塞佩是以斯科塔三兄妹的名义提出这个问题的。没有人感到惊奇。大家等待拉法埃莱选择。在聋哑女的坟前,拉法埃莱满目含泪抓起一把铲子。“当然。”他说。这如同轮到他做一个斯科塔家的人。仿佛这具可怜的女尸在给他带来母亲的祝福。他现在可以说是他们的兄弟了。完全好像他们身上流的是同样的血,他们的兄弟。他紧紧握住铲子不让自己呜呜哭出来。正当开始挖时,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卡尔梅拉身上。她在那里,在他们身边。安静,沉默。她瞧着他们干活。他心头一阵绞痛,目光中有一种深沉的遗憾。缪西娅,她多么美丽,缪西娅。他从今以后只能带着兄弟的目光去看她。他把这个遗憾压在心灵最深处,低下头,没命地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