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洛可的诅咒(第7/8页)
说到最后几句话时,他在床上转了个身,他的力气一点不剩了,他张着眼睛死去。蒙特普西奥人都吓呆了,一声不出。他不咽气,不呻吟,目光直直地死去。
葬礼定在第二天。那时蒙特普西奥才遇到村史上最惊奇的大事。从斯科塔庄院的高处传来仪仗队的尖锐乐声,村民立刻看到一支长长的送葬人群,为首的是尚巴奈里神父,他挥动一只精致的银香炉,一路上香烟缭绕,弥漫着浓重神圣的烧香味。棺材由六个汉子扛着。还由另外十个汉子担出了城隍神圣埃里亚的塑像。乐师演奏当地最凄凉的乐曲,踏着缓慢有节拍的步子。在蒙特普西奥还没有人曾经这样安葬过。队伍走在大街上,在中心广场停了一下,又拥入老村狭窄的街道,绕着转了一圈。又回到广场上,再停一下,又走在大街上,最后进了教堂。然后举行一个简短的仪式,神父在仪式进行时宣布洛可·斯科塔·马斯卡尔松把他的财产捐赠给了教会——这引起一阵乱哄哄的惊异声,大家纷纷议论——队伍在铜管的尖声中又动了。教堂的钟声给乐队的哀乐打拍子。全镇的人都在那里。在大家的思想里不断地提出同样的问题:真的是指他的全部财产吗?那有多少呢?神父拿它来做什么?聋哑女又会怎么样呢?那三个孩子呢?他们察看可怜的女人的面孔,试图猜测她是否知道丈夫的最后遗愿,但是寡妇一脸疲劳,没有其他表情。全镇的人都在那里,洛可·斯科塔在坟墓里微笑。他花了整整一生,得到了他生前那么渴望的东西:叫蒙特普西奥俯首帖耳。把村子玩弄于股掌之中,用的是钱,既然钱是唯一的方法。当这些乡巴佬最后以为使他安分守己了,当他们甚至开始喜欢他了,还称他为“唐洛可”,当他们开始崇拜他的财产,吻他的手时,他在一阵响亮的狂笑中把一切都焚烧了。这是他以前那么渴望的事。是的,洛可在坟墓里微笑,决不在乎他身后遗留下的是什么。
对于蒙特普西奥的村民来说,事情是一清二楚的。洛可·斯科塔转移了他的家族所遭到的诅咒。马斯卡尔松一族是私生子的一族,命里注定要发疯。洛可是第一个,后来的人不用怀疑只会更糟。洛可·斯科塔捐赠他的财产是要改变这个诅咒。他一家人今后不会再疯了,但是会穷。对蒙特普西奥人来说,这好像还是值得尊敬的。洛可·斯科塔没有回避。付出的代价是高的,但是公平的。他让他的孩子从今以后有可能做个好基督徒。
在父亲的墓前,三个孩子紧紧挨在一起。拉法埃莱也在那里,握着卡尔梅拉的手。他们没有哭。他们中间没有人对父亲的去世感到真正的痛苦。这不是哀伤使他们咬紧牙关,而是憎恨。他们明白他们的一切都已被剥夺,从今以后他们只能自食其力。他们明白一种野蛮的意志逼着他们过贫困的生活,而这个意志完全来自他们的父亲。多梅尼科、朱塞佩和卡尔梅拉注视脚下的洞穴,觉得他们的生命整个儿都埋了进去。他们明天靠什么生活?拿什么钱?在哪儿?因为即使庄院也捐了出去。他们必须具备怎样的力量去进行正在出现的斗争。他们紧紧挨在一起,在今后的日子里充满仇恨。他们已经明白是这样的。他们在别人对他们投来的目光中已经感到这点:他们从今以后是穷人,穷得连肚子也吃不饱。
我爱上这里来。我已来过好多次了。这块地很古老,上面只生野草,风一扫就没了。还可以看见村子里的几缕光,很淡。那里是教堂的钟楼楼顶,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这只木头家具,一半埋在土里。唐萨尔瓦托尔,我要带您来的是这儿,我要我们坐的是这儿。您知道这个家具是什么吗?这是教堂从前用的一只神工架,唐乔尔乔那个时代使用的那个。您的前任把它换了下来。那些负责搬的人把它搬出教堂,就留在了这里,此后再也没有人去碰过它。它逐渐腐朽,漆掉了,木头酥了,坍塌在土里。我经常在上面坐。它属于我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