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院院长的病(第5/12页)

汉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时摔断了腿。他咬紧牙关,拖着身体逃到水塘边,躲在一堆稻草和污物下面,担心火势蔓延到他可怜的藏身之所,直到士兵们离去。傍晚,邻近一个农庄的农民们过来,看看在这个被洗劫一空的村子里还能捞到点儿什么,他们发现他在呻吟,他再也控制不住了。这些顺手牵羊的人倒有一副好心肠;他们决定将汉藏在大车的篷布下面,送他去城里的叔叔家。他到达那里时已经晕厥过去了。皮特和他的儿子庆幸没有人看见马车驶进羊毛街上的院子里。

人们以为汉死在着火的谷仓里了,这让他免遭追捕,但是他的安全取决于农民们是否保持缄默,他们随时有可能主动,更有可能被迫开口。皮特和约斯冒着生命危险收留一位叛乱者兼破坏圣像者,而医生所冒的风险也并不更小。六个星期过去,病人可以撑着拐杖蹦蹦跳跳地走路了,但是伤疤的粘连仍然令他痛楚难忍。铁匠父子请求医生让他们摆脱这个小伙子,再说他并不是那种讨人喜欢的人:长期隐居令他变得牢骚满腹,动辄发怒;大伙儿也听够了他没完没了地讲述自己唯一的功绩,而铁匠呢,本来就对汉喝光了他珍贵的葡萄酒和啤酒怀恨在心,一听说这个无赖还求约斯给他找个姑娘,不禁火冒三丈。泽农认为汉在安特卫普这样的大城市里更容易藏身,一旦彻底康复,还可以去埃斯科河对岸找到亨利·托马斯左恩和索努瓦带领的反叛者小分队,他们的大船到处埋伏在泽兰的海岸线上,出其不意地攻击国王的军队。

他想到了老格利特的儿子,他是赶大车的车夫,每个星期都会带着包裹行囊走这条线路。泽农告诉了他一部分真相,他答应带走小伙子,将他交到可靠的人手中;然而这趟出门还需要一点钱。尽管皮特·卡塞尔急于看见侄儿一走了之,却再也不愿在他身上多花一个子儿;泽农一无所有。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去见院长。

院长在与他的修室相连的小教堂内做完弥撒。在弥撒到此结束并祈求赐福之后,泽农请求与院长谈话,不加掩饰地向他讲述了整个事件。

“您冒了很大的风险”,院长严肃地说。

“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上,有些指令还算得上清楚”,哲学家说。“我的职业是治病救人。”

院长表示同意。

“没有人会为巴尔加斯哭泣”,他继续说。“您是否还记得,先生,您刚抵达佛兰德斯时,大街小巷遍布蛮横的士兵?与法国的战争已经结束两年了,国王还以种种借口,将这支军队强加于我们。两年啊!这个巴尔加斯,他的残暴在法国人当中早已臭名昭著,后来又在我们这里继续施行。如果我们称颂《圣经》里的少年大卫,就没有理由不为您救治的年轻人鼓掌。”

“要承认他的枪法很准”,医生说。

“我愿意相信上帝在引导他的手。然而亵渎就是亵渎。这个汉承认他参与了捣毁圣像吗?”

“他承认,但是在他的吹嘘中,我看到的更多是悔意”,塞巴斯蒂安·戴乌斯谨慎地说。“我也从同样的角度去理解他谵妄时吐露的某些话语。几场布道并没有让这个年轻人完全忘记他从前听过的《圣母经》。”

“您认为他的悔恨不可靠吗?”

“院长大人以为我是路德派信徒吗?”哲学家带着一丝微笑问道。

“没有,我的朋友,我担心您没有足够的信念成为异端。”

“人人都怀疑当局在村庄里安插了真真假假的牧师”,医生立即接着说下去,小心翼翼地将有关塞巴斯蒂安·戴乌斯的信仰是否正统的话题转到其他事情上。“我们的统治者挑起过激的反应,以便更随心所欲地加以严惩。”

“我当然懂得西班牙议会的伎俩”,教士有一点不耐烦地说。“但是,我是否应该对您解释我的顾虑呢?我比任何人更反对将一个不能理解神学的精妙之处的可怜虫活活烧死。然而,在这些针对圣母的暴力行为中,让人嗅到了地狱的气息。倘若这些暴行针对的是某个叫作乔治的圣人,或者叫作卡特琳的圣女,倒也罢了,他们触动的不过是老百姓的恻隐之心,而我们渊博的学者们甚至还怀疑这些人是否实有其人……是否因为我们的修会特别尊崇这位高贵的女神(我年轻时代读过的一位诗人这样称呼她),并肯定她没有亚当的罪孽,还有我那可怜的妻子,她怀着感激和谦卑拥有这个美丽的名字,是否因为我回忆起她而过于动情……任何触犯信仰的罪行,也不像冒犯这位马利亚那样令我愤慨,她怀抱着世界的希望,她从创世之初就是我们在天上的保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