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因斯布鲁克晤谈(第5/12页)

“有些日子,一边重读我的普鲁塔克,一边我会在心里想,为时已晚,建功立业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上尉说。

“幻象而已”,泽农说。“你心目中的那些黄金时代,就像大马士革和君士坦丁堡,从远处看是美丽的;要在它们的街道上行走,才能看见麻风病人和死狗。你的普鲁塔克告诉我,赫腓斯提翁跟普通病人一样,在该禁食的日子里执意要吃东西,还有亚历山大,喝起酒来像个德国醉汉。自亚当以降,没有多少两足动物配得上人这个称谓。”

“你是医生”,上尉说。

“是的”,泽农说。“但也做其他事情。”

“你是医生”,固执的佛兰德斯人接着说。“我想,有人厌倦给人缝合伤口,就像有人厌倦捅破人的肚皮。你在夜里起来照看这些可怜的败类,难道不会感到倦怠吗?”

“皮匠只管鞋子……”泽农接着说。“我号脉,我检查舌头,我研究的是尿液而非灵魂……我无权决定这个患肠绞痛的吝啬鬼是否值得再活上十年,或者这个暴君死去是否是一件好事。我们从最坏和最愚笨的病人身上仍然可以学到东西,他们的脓血也不比一个能人或者义人的脓血更加恶臭。无论在哪一个病人的床头度过的每一个夜晚,都会让我重新面对没有答案的问题:那就是痛苦和它的终结,自然的宽厚或者无动于衷,以及灵魂是否在肉体沉没之后继续存在。类比的解释从前似乎已经向我解开了宇宙的奥秘,这时却又仿佛充满新的谬误的可能,因为这些解释倾向于认为这个晦暗不明的自然有一个预先设定的计划,就像另一些解释认为这是上帝所为。我不说我怀疑:怀疑是另一回事;我将自己的探索进行到这样的地步:直到每个概念都像扭曲的弹簧一样在我手中弯曲;一旦我在一个假设的阶梯上攀登,我就感觉到不可或缺的假如在我的重量下折断……我曾经以为帕拉塞尔苏斯和他的标记体系为医学开辟了一条通衢大道;可是它们在实践上又回到了乡村的迷信。在我看来,在选择药方和预测致命的事故方面,研究占星术不再像过去那样有用;我也希望我们跟星宿是由同样的物质构成的;然而并不能因此得出结论,它们对我们有决定作用或者能够影响我们。我越思考这些问题,就越觉得我们所谓的神圣观念、偶像和习俗,以及我们邻人的那些被认为是不可言说的观念、偶像和习俗,都是由于人体机器的骚动不安而造成的,就像鼻孔和下体的风,汗水,眼泪的咸水,爱情的白色汁液,身体的泥浆和排泄物。令我生气的是,人们糟蹋自身洁净的养分,几乎总是用它们来做有害的事情;在拆卸性器官之前奢谈贞洁;又譬如,我猛然间拿一根棍棒伸到你眼前,你就会眨眼,在弄清楚让你眨眼的无数不知其所以然的原因之前,奢谈自由意志;在深入探究死亡之前,奢谈地狱。”

“我认识死亡”,上尉打着哈欠说。“在切里索莱将我打翻的那颗火枪子弹,到后来让我复活的满满一杯烧酒之间,有一个黑洞。如果没有中士的水壶,我可能还在那个洞里呢。”

“我同意你的说法”,炼金术士说,“尽管要赞同不朽这个概念有很多话可说,跟要反对它可说的话一样多。死人首先失去的是动作,然后是热量,随后根据死亡的不同原因,或快或慢失去的是外形:在死亡中消逝的,是不是灵魂的动作和外形,而非它的本质呢?……黑死病爆发期间,我在巴塞尔……”

亨利-马克西米利安打断泽农,说他当时在罗马,在一个名妓家里染上了鼠疫。

“我在巴塞尔”,泽农接着说。“你知道,在佩拉,我差一点见到洛伦佐·德·美第奇大人,就是谋杀者,老百姓开玩笑地将他称作洛伦扎塞。这位落魄的王子像你一样,亨利兄弟,也在拉皮条。他为自己弄到一份差事,替法国在奥斯曼帝国宫廷充当密使。我本想结识这位襟怀宽广之士。四年后我路过里昂,目的是将那本《物质世界论》交给我的出版商——不幸的多莱,我看见他忧伤地坐在一家客栈后厅的桌旁。碰巧的是前几天他被一个佛罗伦萨的刺客刺中了;我尽力为他疗伤;我们交谈甚欢,议论土耳其人和我们自己的疯狂。这个到处遭到追赶的人不顾一切想回到他的意大利故土。我们分手前,他将苏丹陛下送给他的一名高加索侍从转送给我,以此交换一种毒药,一旦落入敌人之手,他指望用这种毒药了结生命,从而不违背他一生的风范。他还来不及尝试我的糖衣药丸,就在威尼斯一条阴暗的小巷里被结果了性命,曾经在法国错过他的刺客终于得手了。但是他的仆人留给了我……你们这些诗人笔下的爱情是一场巨大的骗局:熨贴的诗句犹如两张紧贴在一起的嘴唇,落到我们头上的爱情却似乎从来没有那么美好。然而,那种仿佛令凤凰浴火重生的烈焰,那种每天晚上都想见到早上刚刚离开的面孔和躯体的渴望,不是爱情又是什么呢?因为,亨利兄弟,有些躯体像水一样清凉,我们不免自问为何最炽烈的躯体也最沁人心脾。就这样,来自东方的阿莱伊如同我的油脂和香膏;在德国泥泞的道路上和烟熏火燎的住处,他从未流露出过怀念王公的花园和阳光下流淌的泉水而令我难堪……我们将语言交流的困难化为沉默,我尤其喜欢那样的时刻。我懂得书本上的阿拉伯语,但土耳其语只够用来问路;阿莱伊说土耳其语,会一点儿意大利语;而他家乡的土语,只有在梦中还能说出几个词……我很不走运地雇佣过不少粗鲁的无赖之后,终于有了这个老百姓给我的傻孩子或者水中的精灵作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