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因斯布鲁克晤谈(第3/12页)
“你将人们的虚伪夸大其词了”,上尉耸耸肩说。“大多数人想得太少,哪里还能想到什么言外之意。”
他若有所思地补充道,一边往杯子里斟满酒:
“尽管看来奇怪,伟大的查理皇帝目前以为他想要的是和平,而教皇陛下也一样。”
“谬误和它的代用品谎言,不是死去的头脑,又是什么呢?没有这种惰性物质,过于不稳定的真理就不能在人类的研钵里得以研磨……这些好争辩的平庸之辈将他们的同类捧上天,却谴责与他们意见相左的人;然而当我们的思想属于完全不同的类型时,他们却根本抓不住;他们看不见这些想法,就像一头易怒的牲畜在笼子里看见一件奇怪的东西,它既不能撕碎它,也不能吃掉它,很快它就视而不见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变成隐形人了。”
“痴人说梦,”上尉说。“我听不懂你的话了。”
“难道我是塞尔维这个蠢驴”,泽农狠狠地接着说,“我手头有心脏的舒张和收缩运动要研究,这对我来说重要得多,难道这时我会为了捍卫对某一信条的理解而在广场上被火慢慢烧死?如果我说三者集于一身,或者世界在巴勒斯坦得救,难道我不能在这些话里包含一层表面意义之下的隐秘含义,让我自己摆脱尴尬,甚至不觉得自己在说谎?有些红衣主教(我认识几个)就是以这样的方式脱身的,还有那些如今被奉为圣人的学者们也这样做过。我跟别人一样写那个庄严的名字的四个字母,但是我放在其中的是什么呢?一切,还是一切的安排者?是存在的,还是不存在的,还是以不存在的方式而存在的,如同空无一物或者夜的黑暗?就这样,在是与非之间,在赞同和反对之间,有着宽阔的地下空间,处境最危险的人也可以在那里安然无恙地生活。”
“你的出版审查官们可没有那么笨”,亨利-马克西米利安说。“巴塞尔的这些先生们和罗马的圣职部能够读懂你,足以为你定罪。在他们眼里,你只不过是个无神论者。”
“在他们看来,跟他们不一样的东西就是反对他们”,泽农苦涩地说。
他斟满杯子,也大口大口地喝酸涩的德国葡萄酒。
“谢天谢地!”上尉说,“各种各样的假虔士还不至于到我的情诗里来找碴儿。迄今为止我只碰到过简单的危险:战争中的刀枪,意大利的热病,妓女身上的梅毒,客栈里的虱子,还有各处的债主。我跟那些戴软帽或者方帽、剃度或者没有剃度过的家伙们打交道的机会,不会比狩猎豪猪的次数更多。我甚至没有驳斥罗贝泰洛·杜迪纳那个蠢货,他以为在我翻译的阿那克瑞翁里发现了错误,而他对希腊文以及任何文字,都只不过粗识而已。我跟其他人一样喜欢科学,但我并不在乎血液在腔静脉里是上升还是下降;我只需要知道人死去时它会变冷,这就够了。地球是否在转动……”
“它在转动”,泽农说。
“地球是否在转动,连我行走在上面的此时此刻都不会在意,当我躺下时就更不在乎了。至于信仰,假如主教会议能作出决定的话,它决定什么我就信仰什么,就像今天晚上酒馆老板随便弄点什么我就吃什么。碰上什么样的上帝和时代,我都随遇而安,尽管我更愿意生活在人们崇拜维纳斯的时代。甚至在我垂死之际,如果一时心动,我也不想失去转向耶稣基督的机会。”
“你就像一个人相信隔壁的陋室里有一张桌子和两条凳子,因为他不在乎。”
“泽农兄弟”,上尉说,“我看见你干瘦、疲惫、惊慌,穿一身连我的仆人也不屑穿戴的破衣衫。难道值得用二十年的努力来达到怀疑吗?它在任何正常的头脑里都会自动冒出来。”
“毫无疑问”,泽农回答道。“你们的怀疑和信仰是浮在表面的气泡,但是在我们内心沉淀下来的真理,就像一次危险的蒸馏过程中留在曲颈甑里的盐,它存在于解释和形式的内部,对于人的嘴而言,它要么太烫要么太冷;对于文字而言,它过于精妙,而且比文字还要宝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