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因斯布鲁克晤谈(第4/12页)

“比庄严的音节还要宝贵吗?”

“是的”,泽农答道。

他不由自主降低了声音。这时,一个游方僧来敲门,得到上尉施舍的几个苏后走开了。亨利-马克西米利安回到火盆旁坐下;他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还是跟我讲讲你的游历吧”,他轻声说。

“为什么?”哲学家说。“我不会跟你讲东方的神秘;它们根本不存在,何况你也不是那种无聊之辈,会对苏丹的后宫景象感兴趣。我很快发现,各处的人都有两只脚,一双手,一个男性生殖器,一个肚子,一张嘴和两只眼睛,与这个事实相比,人们大肆渲染的气候差异实在不值一提。人们猜测我到过的一些地方,其实我根本没有去;我自己也编造过一些旅行,为的是不受干扰地待在人们意想不到的地方。人们以为我已经到了鞑靼诸国,而我却在朗格多克的圣灵桥安安静静地做实验。还是来谈谈更早的事情吧:我刚到莱昂不久,我的院长就被他的僧侣们从修道院里赶了出来,这些人谴责他信奉犹太教。的确,他陈腐的头脑里装满了从《辉煌之书》里摘录的奇异的句子,内容是金属、天界和星宿之间的对应关系。在鲁汶,我学会了蔑视寓意而醉心于那些用来象征事实的练习,我一心要在这些象征物上建立起什么,仿佛它们本身就是事实。但是再疯狂的人身上也总有一些属于智者的东西。我的院长长期以来用蒸馏甑做实验,他发现了某些实用的秘密,被我继承下来了。随后,我在蒙彼利埃的学校里几乎什么也没有学到:那里的人将加利安奉若神明,拿自然来为他献祭;我攻击加利安的某些概念,连剃头匠让·米耶都知道,这些概念是通过解剖猴子而不是人得来的,那些博学之士却宁愿相信人的脊柱从基督的时代以来发生了变化,而不愿承认他们的神谕是轻率和错误的。

“然而那里还是有几个大胆而有头脑的人……人们的偏见一时难以改变,我们缺少尸体。有一个叫作龙德莱的人,一个矮小壮实的医生,跟他的名字一样滑稽,他的儿子前一天死于猩红热,那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我跟他一起在国王谷采过草药。我们在一个弥漫着醋味的房间里解剖这具尸体,他不再是儿子或者朋友,而只是一部人体机器的好样本。在那里,我第一次感到无论机械还是炼金术,不过是将我们的身体教给我们的真理应用于对宇宙的探究,人体反映了一切的结构。要将我们置身其中的世界与我们自身这个世界相互比照,恐怕穷尽毕生时间也不够用。肺是让炭火燃烧的扇子,阴茎是一件投射武器,在身体蜿蜒曲折的河道里流淌的血液是一个东方花园的沟渠里的水,至于心脏,视我们采用哪一种理论而定,是水泵或者炭火,大脑是用来提纯心灵的蒸馏器……”

“我们又掉进寓意里了”,上尉说。“身体是最可靠的现实,如果这是你的言下之意,不妨直说。”

“并不完全”,泽农说。“这副躯体——我们的王国——有时在我看来,组成它的材质像影子一样松散和转瞬即逝。我想不到会在一条街的转角看见你,倘若看见我死去的母亲,我也不会更加吃惊。你的面容苍老了,你的嘴还叫得出我的名字,然而二十年间,你的体质已经不止一次发生变化,时间改变了你的肤色,也重塑了你的外形。多少茬小麦生长,多少牲畜生下来又死去,才能养活这个亨利,他既是,又不是我二十岁时认识的那个人。还是回到旅行的话题吧……圣灵桥并非安身之地,人们在窗户后面窥伺新来的医生的一举一动,再说我想投靠的主教离开阿维尼翁去了罗马……我在一个背教者那里找到差事,此人在阿尔及利亚负责为法国国王的马厩补充军马:这个老实的强盗在我门前摔断了腿,为了感谢我帮他疗伤,他让我搭乘他的单桅帆船。至今我对他仍然心怀感激。在柏柏里,我那些关于弹道的著作为我赢得了苏丹陛下的友谊,也得到机会研究石油的特性以及它与生石灰混合的效果,目的是制造从他的舰队船只上发射出去的引信。到处都一样:王公们需要机械来增加或者保住他们的权势,富人们需要金子,这样我们就得以在一段时间里维持生计;而怯懦和野心勃勃的人想了解未来。我尽自己所能处理好这一切。最好的意外收获还是一位体质虚弱的总督或者一位患病的苏丹:钱财就会滚滚而来;在热那亚的圣洛朗教堂旁边,或者在佩拉的基督徒聚居区,一幢房屋就会破土而出。我需要的工具应有尽有,其中最难得和最珍贵的,是随心所欲地思考和行动的自由。接着就有眼红的人玩弄诡计,傻瓜在背后议论纷纷,谴责我亵渎了他们的《古兰经》或者《福音书》,然后还会发生宫廷阴谋,可能将我牵涉进去。末了总有那么一天,你最好用剩下的最后一枚金币去买一匹马或者租一条船。二十年来,我的生活充满这些小小的波折,书上则称之为历险。我由于过分大胆杀死过一些病人,而同样的大胆也曾经救活另一些人。但是我之所以关心他们的病情是恶化还是好转,主要是为了证实一个诊断是否正确,或者为了验证一种方法是否有效。亨利兄弟,如果技艺和观察不能转化为能力,它们是无济于事的:老百姓有理由将你看作某种魔法或者妖术的信徒。让流逝的东西变得持久,提前或者推迟规定的时辰,掌握死亡的秘密以便与它抗争,利用自然的手段来帮助或者挫败自然,控制世界和人,重塑它们,也许创造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