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日(第3/6页)

擦干的布已经准备好了。

海克就像阿芙洛狄特一样从洗碗池中走出,艾德递给她一件罗马长袍,硬邦邦的布发出一声闷响,这是让人安心的响声。遭船难的人用那块巨大的、或许已经有上百年历史的床单把自己包裹起来,她站在洗碗间正中,看上去就像一场长长的、锲而不舍的梦结出的果实。到这时,艾德终于明白了:所有这些遭船难者都是朝圣的人,是来梦想之地朝圣的人,这是边界内的最后一个自由之乡——克鲁索就是这样说的。他不过是个助手而已,是这条道路上一个类似小工的人,克劳斯纳的帮工,是誓约共同体的组成部分。这里有自己的法律,一种特殊的信念,并且或许只有这一个义务。

七打七。四面八方都是加油的声音,踢出好球了会有非常慷慨的掌声作为鼓励,高棉人的鼓一直沉闷地响着,是岛上的那个柬埔寨人,他的手上下翻飞,他能一边敲鼓一边跳舞。最后,艾德一共参加了这次竞赛里的四场比赛。他们队是由克劳斯纳和岛吧的雇员联合组成的混合代表队(就像克鲁索说的,他们“家”),每个半场十分钟。很多比赛过程就是没完没了的犯规和随即而来的道歉,犯规和伙伴关系的声明,犯规和拥抱,脸贴脸:有些球员在恶意地抬脚过高之后,会久久地站在那里,在场地中央,陷入一种常见的温柔情绪中。希提姆和荆棘岩的“家庭”被认为是很强大的,但并非不可战胜。岛吧的那个印第安人打自由人,克鲁索在中场,前锋线上是羚羊,那个女端盘生,也是岛吧的。艾德没想到厨师迈克虽然体重大,但在各种位置之间飞来飞去的时候,也能那么准确,跳得能那么高。“他特别喜欢接球,是个天生的守门员,”兰波评论道,“正是因为这一点,才让他那么可怕,神出鬼没。”

一切都跟晚上不一样了。艾德的遭船难者没有被黑暗吞噬,能够看得一清二楚。她白皙的皮肤,她的脸,比赛时她一直站在边线那里,时不时对着赛场吼句什么。艾德忘了自己不过几天前还精疲力竭。兰波仿佛一只斗兽,对每个球都要评论一番,尽管他没有针对什么人,但还是让比赛一再中断。那个把头发编成辫子的印第安人甩开大步横跨过场地,看上去似乎很慢,几乎是懒洋洋的,这跟他笨拙的巨大身躯有关,但这不过是体型造成的错觉,因为实际上他的速度很快,快到让人根本无法抵挡。他斜穿过来,发动进攻,往前一塞,圣地亚哥已经埋伏在那里,或者是克里斯像跳旋转舞一样蹦来蹦去,灵活、精明……艾德看见克鲁索在他左前方的位置上接到一脚传球。克鲁索的速度没有那么快,但从他那里断球很难。艾德迅速迎上去。

“洛沙!”

鼓声砰砰,艾德感到一种曾经有过的,但已经几乎忘却了的骄傲。他眼前出现了儿时最喜欢的那些球员,他模仿那些人的样子。科特[4],那个斗士,前锋,不管推搡还是出腿都不能让他摔倒。黑夫纳,大师。德尔纳[5],自由人。后来科特突然就销声匿迹,在事业正处于巅峰的时候,只有《体育回声》上豆腐块一样的比赛速递里能看见他的消息,没有照片,没有报道,只有他的名字,作为射手,很多次,不间断的,科特,潜在的逃亡者,被流放到丙级联赛的荒岛上。艾德经常琢磨他怎么还能继续比赛,怎么还能够继续射门,并且在梦中追寻着科特。

聚集在赛场周围的不光有短工,还有当地人,来一日游的人和疗养的人。其中有几个据说是名人。里面有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人,大家叫他里皮[6],这个人大家在电视上见过。他旁边还有一个男人,天气那么热,那人还穿着皮夹克,夹克上有编织的肩章。歌迷们兴奋地朝他喊“嗨,科瓦斯特[7]!”。不过大家的谈话主要还是围绕着那些短工,关于他们在维特村,克劳斯特村或者诺恩村那些传奇般的饭馆酒吧里传奇般的工作。这些皮肤被晒得黢黑的旺季英雄们让人赞叹不已,还有他们在岛上自由自在、无牵无绊的生活。正因为如此,这些人能团结一心才更让人惊讶。简而言之:比赛最后成了短工们的节日,为的是庆祝对他们这个阶层的认可。他们并不是沉淀在社会主义底层的那些东西里的异类,而是被人视为赫定岛的赫定国王勇敢族裔的后代,克鲁索肯定也是这样计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