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10/26页)

儿子吸着吉迪昂的香烟,把剩下的朗姆酒倒进他的咖啡里。他伸开两腿,让自己有一种和家人围坐炉边的感觉,舒坦且不必摆姿势,说话也不用拿腔拿调。难嚼的山羊肉、熏鱼、浇了辣味酱汁的米饭进了他的肚子。这些东西全都盛在一个盘子里,他深知这顿美餐花费了他们多少钱:甜甜的厚饼干,听装牛奶,尤其是朗姆酒。他裸露的头颅和面颊容易受伤,但主人用他们的崇敬给了他一层保护。阿尔玛·埃斯特已经脱下了她那条短短的粉色连衣裙,换上了她最好的衣服——一套校服——但儿子马上就知道,她已经有好久没交过学费了。那身校服已经磨损,上面还粘着泥土。他能够感到她的阵阵欲望掠过他,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穿着考究的人。特蕾丝催他吃一只大蕉和油炸的鳄梨,随后便凑近灯光下的他,她那双昏花的老眼喜气洋洋,问他:“是真的吗?美国女人把手伸进子宫,用指甲掐死胎儿?”

“闭上你的嘴吧。”吉迪昂对她说,随后便对儿子说,“她不光瞎,还变蠢了。”他向儿子解释,他曾经给她讲过,在美国医院中工作是什么样的。谈到过自由堕胎和血检。刮宫手术。但特蕾丝自有一套与众不同的理解问题的视角。无论他怎样向她解释血库和角膜库,她总是会曲解意思。他想,是“库”这个词把她搞糊涂了。确实如此。特蕾丝说,在美国,医生把穷人的胃、眼珠、脐带、长头发的后颈、血、精子、心脏和手指取下,在塑料箱里冰冻,然后卖给富人。在美国,孩子和大人一样跟狗在床上睡。在美国,妇女把孩子带到公园的树后卖给陌生人。在美国,电视机里的人全都赤身裸体,连教士都是妇女。在美国,为了一根金条,医生能把你放进一台机器里,只消几分钟,就能把你从男人变成女人,或者从女人变成男人。在美国,看到人既有阴茎又有乳房也不算稀奇。

“两样,”她说,“男人和女人的东西长在同一个人的身上,是吗?”

“是的。”儿子说。

“他们还在盆里种吃的来装饰他们的住宅?鳄梨啦,香蕉啦,土豆啦,酸橙啦?”

儿子笑了起来。“对,”他说,“对。”

“别怂恿她,伙计,”吉迪昂说,“她是个刻薄鬼,还是个睁眼瞎。你什么都不能告诉她。他们就喜欢胡编乱造。”

特蕾丝说她不是那种人。那些睁眼瞎在四十岁左右就失去了视力,而她则是到了五十岁之后,而且她的视力只是在几年前才变模糊的。

吉迪昂开始就“到了五十岁”这句话逗弄她。他说,更可能是六十岁,她装看不见太久了,连她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瞎的了。

儿子问睁眼瞎族是什么人,吉迪昂给他讲了一个故事,讲的是一族由奴隶变成瞎子的人,他们在看到多米尼加岛的那一刻就瞎了。他说,这是渔民们讲的一个故事,有钱的美国人住的岛就是以此命名的。他们的船搁浅了,沉了;船上载着法国人、马匹和奴隶。瞎了眼的奴隶看不见要怎样游向哪里,只有任凭水流和海潮把他们带走。他们漂着,踩着水,最后和那些游泳的马一起登上那座岛。他们中的一些人没有完全失明,事后被法国人救起来送回了法兰西王后岛,签了契约。剩下那些完全失明的就藏了起来。那些回来的人有了孩子,那些孩子长到中年也成了瞎子。他们所看到的都是用心灵的眼睛看到的,当然,也就靠不住了。他说,特蕾丝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本人却不是,因为他母亲和特蕾丝不是同一个父亲所生。

儿子感到眩晕。廉价的朗姆酒再加上这个故事让他的头轻飘飘的。

“那些藏在岛上的人怎么样了?他们被抓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