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篇(第4/13页)
我在草地上默默地徘徊了许久。我差不多不用思想,我只是静静地呼吸新鲜的空气,欣赏生命的成长、繁荣。在短时间里我竟然忘记了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而且处在怎样的环境里面。
然而后来我记起来了,我记起了我的童年。我的童年就是在花园里度过的。我父亲的别墅里的花园:草地,高楼,假山,小溪,石洞,茅亭,曲折的桥,奇异的花,长春的树木,运动的器具,伺候的奴隶,同游的小伴侣。
我的童年早已被我埋葬了,现在却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又为童年时代的悲欢而感动了。那时候有一个男孩是我的最好的朋友。我们同在一处的时间不过两年,他就忽然得急病死了。我为他哭过许多次。然而不到几个月的功夫我就忘了他。在我的心里他就不再存在了。这许多年来我都没有想到他。但现在他的面貌竟然通过这些年代而毫无原因地浮现在我的脑子里了。
为什么他会出现呢?为什么我会回到那被埋葬了的童年时代呢?我不能不拿这问题问我自己。我想,难道我走近了生命的边沿吗?我的生命之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所以又要往前面翻回去吗?
我突然被一种恐怖的思想压倒了。“活着进来,死了出去。”高国兵士曾经对我这样说过,而且说话的人就在我的视线以内,他还时时把眼光向着我这边射来。我明白了。我的生命之书已经翻到最后一页了,我是走近生命的边沿了。没有自由的生活不就是等于死吗?
我确实太脆弱了。在这时候,在我的四周充满着生命的时候,我却想到死,想到那些不愉快的事,拿悲哀和苦恼来折磨自己。这样下去,我怎么能够支持着来经历更长久的岁月呢?是的,更长久的岁月,我被捕后还不到两个月,我在这里还不到两个星期,然而我就已经看出自己的脆弱了。
思想太多了,我应该使自己镇静下来。我应该暂时忘记我的过去的一切,让我这脆弱的精神在大自然中陶醉一些时候。但是一看见那个垂在铁栅门上的沉重的锁,就不由得我不想起我的永远失去了的自由。同时那许多被剥夺了自由的奴隶们的命运也来把我的思想占据了。
不管我的身体怎样脆弱,但铁栅门依旧关不住我的思想。我怎么能忘记一切呢?尤其是在这春天给人带来生命的时候,而我和那些奴隶们失去了自由。从来没有一个时候,自由在我的眼前表现得这么具体化的。但这又有什么好处呢?这不过拿那火似的热望来折磨我罢了。终身监禁,我永远不能忘记的终身监禁!
三月十四日
上午来了一个意料不到的客人。这是我的父亲,是的,十几年来被我忘记了的父亲。
我脱离家庭以后就不曾再见过父亲一面。我们甚至没有通过一次信。关于家里的事,我只知道母亲死了,她是在我漂泊的时期中死的。我不曾去信探听母亲病死的详细情形。我也不知道她葬在什么地方。我第一次遇见“孩子”从他的口里得到母亲死去的消息时,我也曾流下眼泪。但是很快地我就把她的影象忘掉了。因为工作忙碌,而且为了我自己的誓言,我没有遗憾地埋葬了母亲的影象,我也不再想念那个在老年失去伴侣的父亲。
然而现在父亲来了,他给我带来了许多消息。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母亲的影象给我从坟墓中挖了出来。
父亲的确老多了。在分别了十几年以后我几乎不认识他了,只有那声音还没有大的改变,但是它也开始在发颤了。十几年前我和父亲分别,那时候我看见一张愤怒的脸,一对发火的眼睛,一种专横的态度。这些给我抹煞了他对我有过的一切关心,给我抹煞了我对他有过的爱慕的感情。所以我离开他好象离开了一个仇敌。而且就在今天,那个奴隶进来传达高国兵士的话,问我愿不愿意和父亲见面的时候,我也是迟疑了许久才决定的。我耽心在我们父女中间会发生一场争吵,我还把他当作一个不懂得宽恕的残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