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篇(第3/13页)

今天和那个奴隶谈了一些话。她说她几年前就知道我和杨的名字。她说在奴隶们中间如今提起杨的名字还有人流泪。她说起她的生活的困苦,一面说一面揩眼睛。我知道她的丈夫在别墅里做奴隶;她的一个独养子在高国占领者的大厦里当差,但是最近突然死了。她说:“他死了也好,免得活着受罪。”

“那年发生大屠杀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我问她。

她听见这句问话脸上现出恐怖的样子,恰恰在这时候高国兵士在外面大声咳嗽,她连忙向外面张望一下,就急急走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房里。

一张面孔闪进我的脑子里来,又是那个“孩子”。

“我们要反抗。如果反抗的结果就只有刑场、枪弹、监牢留给我们,我们也要反抗到底。”这样激昂的话从他的可爱的嘴里吐出来。他站在一张条桌前面,对着许多同情者的痛苦的、朴实的脸说话。他自己的脸被热情燃烧得发亮。他真可爱呀!许多人被他说得流泪了。他的话一句一句地进到人的深心。

“我不要戴这奴隶的镣铐了!我不知道你们大家的意思怎样。对于我,与其做一个顺从的奴隶而生存,毋宁做一个自由的战士而灭亡。灭亡并不是一个可怕的命运,它比在压迫下面低头、在血泪海里呻吟要美丽得多!”

这样美丽的话至今还在我的耳边荡漾。我恨不得马上走出去,到他那里听他的更多的美丽的话。然而一个思想开始咬我的脑子: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再看见他了。那终身监禁!

我整天沉溺在思念与回忆里,我在思念他一个人,我在回忆关于他一个人的一切。

杨啊,原谅我,你看,我想着他就把你忘记了。难道我不应该爱他吗?难道“我们爱我们就有罪了”吗?

三月十三日

昨天晚上我梦见了杨。

依旧是他的瘦脸,依旧是那一对亮眼睛,依旧是那严肃的面容。

“杨,原来你还活着!”我连忙跑过去拥抱他,我高兴得差不多要流眼泪。

“里娜,不要这样,”他说,向后退了两步,用手阻止我前进。“现在我们中间已经隔了一个世界,我们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为什么呢?”我失望地、惊讶地问。“难道是因为他的缘故吗?你真以为我就有罪吗?”我觉得我快气得放声哭了。

“不是这个意思。你难道忘记了你亲手把我埋葬在海里的事情吗?我来,是来提醒你不要忘记你的誓言,不要忘记你的工作。”

“我并没有忘记!”我分辩说。“你看我不是努力了这许多年吗?现在我不做事,并不是我的错,是人家剥夺了我的自由。”

“不要拿这种话辩解!我知道你在这些日子里把一切都忘掉了!你不要骗我!”

悔恨、羞愤、痛苦一齐来扭痛我的心。我带哭地问:“难道你到这里来,就只是为了来说这几句话吗?你再没有别的安慰我的话?”

他并不回答,因为他已经不见了。

我醒过来,发见自己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除了那两个高国兵士的鼾声外,四周就没有一点别的声音。我的眼睛是润湿的,枕头上有一摊泪水。我绝望地在心里狂叫“我的杨”,再也听不见一声回应。

我仔细地回想,杨说得不错,为了那“孩子”的缘故,我差不多要忘掉一切了!

我不能够再合眼了,矛盾的思想来到我的脑子里。我发誓要制止我的爱情,要忘记那个“孩子”。但是我又禁不住要问自己:“我们爱,我们果然就有罪吗?”

没有人给我回答。我的内心的呼声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抖动着,一直到天明的时候。

今天是个晴天。小鸟很早就在树上叫起来。我走到花园里散步,草上的露珠差不多打湿了我的脚。阳光洗着我的脸,新鲜的空气梳着我的头。我的手抚着浅红的花苞和新绿的树叶。我觉得生命开始成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