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怒吼罢,奴隶们哟!”(第2/6页)

“什么?这个消息是假的?这不过是你的理想吗?啊,你把我欺骗了!”我因为绝望而愤怒了,我忍不住这样地责备她。

“为什么欺骗你呢?”她冷静地说,但我看得出来这冷静只是表面的,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这样的事本来是做得到的,只要奴隶们下决心,一致团结起来反抗暴力,他们一定会得到最后的胜利。是的,我相信他们一定会胜利。”

她停了一会,又换了一种语调继续说下去:然而事实却不是这样。奴隶们似乎被大炮和机关枪吓得不敢抬头了,再不然,就是他们已经倦于斗争了。我没有方法唤起他们。我这许多时候并没有懈怠过我的工作,我并没有浪费过我的光阴。我确实尽力做了我所能够做的。我继续生活在他们中间,和他们接近,用尽力量去鼓动他们。我对他们谈起杨的故事,谈起大屠杀的故事,谈起高国兵士怎样占领奴隶区域的故事。我又对他们谈起杨的宗教,以及奴隶们怎样可以变成强者的故事。我对他们谈了许多、许多。可是我并没有得到回音。他们渐渐地不敢亲近我,不敢相信我了。我差不多被他们当作一个不祥的女人,好象我不会给他们带来幸福,只会带来灾祸似的。

我愈来愈孤独了。在奴隶群中间我是孤零零的一个自由的人。自由吗?呸!在我周围的众人都做奴隶的时候,我怎么会得到自由!我应该说我愈来愈感觉到不自由了。我差不多找不到一个可以和我谈话的人。我的周围的确只有一些奴隶,身心两方面同时屈服的奴隶。

从前的时代是不会再来的了。那些懂得自由的奴隶中的英雄差不多完全牺牲了,他们死在那次大屠杀中。剩下的一些人都是甘愿在高国军人和岛国贵族的双重统治下面低头的。为了个人的身家性命,为了卑贱惨苦的生存,他们居然会出卖一切。‘反抗’这个名词变成了不祥的咒语,再没有谁敢站起来做一个自由的人。

我在这种环境里工作了两年。结果我只得到十几个同情者。是的,十几个同情者。他们是很勇敢的,他们了解我,同时也懂得自由,愿意为自由牺牲。但是单单十几个人又能够做什么呢?

希望愈加淡了。在这些日子里我每天晚上都要走到海边去。我去看海,去看我的杨是否会实践他的约言。

每晚上在海边我都看见同样的景象:一片黑漆漆的海面,海不住地咆哮,颠簸,有时候也显得很可怕。可是决不能够使人相信它有一天会怒吼起来把整个奴隶区域淹没掉。

每晚上从海边回来,我就好象落在冰窖里一样。我常常连走路的勇气也没有了。我走过高国兵士的营房,总要听见欢乐的淫秽的歌声。在大街上时常有高国人鞭打奴隶的事。奴隶们整天地被凌辱,被践踏,受饥寒,吃鞭打,给人服役,比从前还悲惨,然而他们现在连诉苦的胆量也没有了。他们走在路上,缩着颈项,或者低着头,不说一句话,或者露一个疲倦的不自然的笑脸。他们不象是人,只象一些影子。

在这种情形下面,我实在不能够忍耐了。我每次、每次对自己说:‘等着罢,将来总有一天什么都会翻转过来的。’但是我已经等了几个年头了,而希望还是那样渺茫,情形甚至比以前更坏。

我们,我和那十几个同情者实在不能够再等待了。我们决定不再做那种徒然的唤醒奴隶的工作了。我们愿意把生命拿来作孤注一掷,做一次痛快的尝试。我们要用这十几个人的力量来完成杨的志愿,我们要跟高国的占领者拚命。

我们差不多要准备完全了。然而一个黑夜里,又是在黑夜!我得到消息:我的十几个同情者全被捕了。同时还有五六个高国兵闯进我的房间里来搜查。所有的书报、文件都被他们翻看了,他们找不到什么证据。一个军官半客气、半命令地对我说话,要我马上离开奴隶区域。